太子集

Kurt Pan (2024-2025 @香港九龍太子)

Kurt Pan

自由主義曾被視為現代文明的勝利果實,然而近年來人們卻發現民主國家普遍陷入困境:貧富懸殊拉大、政治極化對立、社會信任流失,甚至出現民粹與威權回潮。這引發一個尖銳的疑問:自由主義出了問題嗎?美國政治哲學家帕特里克·迪寧在《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一書中直言:「不是自由主義出了什麼問題,而是自由主義本身就是個問題」。他的觀點代表了一種廣泛的反思:自由主義在歷史演變中埋下了自身失敗的種子。本文將基於歷史,結合迪寧、普克羅斯與林賽的《左膠是如何煉成的》以及克雷格·賈維斯《密碼戰爭》等著作的見解,嘗試探討自由主義的興起及其內稟矛盾。

自由主義之前的自由:作為一種美德的自由

1305年的倫敦,蘇格蘭起義領袖威廉·華萊士被處決押赴刑場。《勇敢的心》電影中,受刑前的華萊士忍受拷問,最後一刻高喊出震撼人心的一聲:「自由!」這一幕讓人感覺「自由」彷彿是一個古今相通的普世理念。然而事實上,「自由」在古代和現代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涵義。正如19世紀法國思想家本傑明·康斯坦所指出的:古代人的自由主要是一種政治共同體的自由,而現代人所珍視的個人自由在古典時代並不存在。也就是說,早在自由主義隨著現代性誕生之前,人們對自由的理解就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演變。

在古典時代的城邦共和國,「自由」首先意味著集體自治與公民美德。一位雅典公民的自由,體現在他有權參與城邦政治、公開辯論並服從自己參與制定的法律;同時他也承擔著保衛城邦的義務,以勇武和美德換取共同體的獨立與榮耀。古希臘語的“ἐλευθερία”(自由)更多指向「不受奴役」的狀態——一個城邦拒絕臣服於外邦暴君,其公民得以自行治理,這被視為最大的自由。然而這種自由嚴格局限於公民階層,建立在大批奴隸和婦女的服從之上。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的“libertas”(自由)同樣強調公民免於專制統治的權利,以及依法自我治理的共和美德。羅馬元老院與公民大會共同制衡執政官,就是為了防止任何人僭主獨裁,維護共和體制下公民集體的自由。可以說,古典自由帶有濃厚的「積極自由」色彩——自由意味著參與公共生活、實現政治美德,而非現代所謂個體任意不受干涉的權利。

中世紀時期,經歷了帝國瓦解與封建割據,人們對自由有了新的體驗。封建社會中的「自由」常指特權與自治——從領主手中爭取有限的自主空間。在農奴制下,農奴缺乏人身自由,屬於領主財產;但隨著城市和行會的興起,一種改變命運的機會出現了:如果一個農奴逃到城市並居住滿一年零一天,便可獲得自由民身份。這正是歐洲傳誦的諺語——「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的由來。例如12世紀初,諾曼底地區布雷特伊小鎮獲得國王特許,居民擺脫對封建領主的人身依附並實行自治;凡在該鎮居住滿一年零一天而未被領主尋回的農奴,即可成為自由人。大量渴望擺脫農奴身份的人湧入這類「自由市」,城市人口激增,市民共同繳納稅金換取自治權,每年推選市政官員治理城市。這些中世紀自由市的興起不僅讓許多下層人民第一次嘗到了人格獨立的自由滋味,也成為日後現代商業社會的雛形。在自由市中,人們的關係更多建立在自願的經濟往來而非封建義務上,傳統封君關係的政治羈絆逐漸淡化。正是透過這樣的歷史過程,「自由」的內涵逐步從古代的政治參與,轉化為中近代萌芽出的個體權利和自治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中世紀後期自由市和普通法等制度的出現,帶有一種「自生自發」的秩序特質。沒有人設計出市場經濟或城市自治的宏偉藍圖——它們是在無數人逐利或爭取權益的行動中自然形成的結果。18世紀蘇格蘭思想家亞當·弗格森曾經概括這種現象:很多社會秩序「是人類行為的結果,但非人類有意的設計」。後來的自由主義哲人哈耶克尤其推崇這種自發秩序(Spontaneous Order):在他看來,自由市場和英格蘭普通法就是兩大典型範例。前者透過無形之手實現供需調節,後者通過習慣判例積累形成法律框架,而非由任何統治者從上而下制定。這些自由秩序的原型,為近代自由主義的誕生提供了文化土壤:人們開始相信,秩序與繁榮可以在沒有絕對權威干預的情況下,自主地湧現出來。

自由主義1.0:保守主義之路

每次買賣隨我到處去奔走 面上沒有表情卻匯聚成就

17至18世紀,啟蒙運動帶來「天賦人權」與社會契約觀念,自由主義作為一種政治哲學逐漸成形。它強調個人擁有先於國家的權利,政府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應當保障生命、自由和財產等基本權利。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早期自由主義思想其實帶有相當的保守氣質。一方面,古典自由主義者如洛克、孟德斯鳩強調以法治和分權來限制政府,避免暴政——這種對於傳統權利的堅守本身帶有保守維穩的用意。另一方面,18世紀末的英國保守思想家如愛德蒙·柏克,也擁護自由(如反對專制君權),但主張自由必須結合傳統、美德與宗教信仰來運作。可以說,在目前的西方政治光譜中,自由主義最初的「1.0版本」在實踐中常常相容於保守主義:強調漸進改良、尊重既有社會秩序,同時推行法治和市場經濟這兩項自由社會的支柱。

在西方世界內部,自由主義保守派在20世紀下半葉(尤其是後冷戰時代)開始重新積聚影響力。里根和撒切爾領導下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強調小政府、私有化和解除管制,試圖重拾古典自由主義的精神。奧地利經濟學派和芝加哥學派的自由市場理論在此時大行其道。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對計劃經濟的預言性警告,因蘇聯解體而廣受讚譽;米爾頓·弗里德曼主張的貨幣主義政策,被多國政府奉為宏觀調控指南。自由主義的「保守」一翼似乎在與共產主義的對決中勝出了。然而,迪寧等學者提醒我們,這股自由市場至上的右翼自由主義也埋下了問題的種子:過度強調個人逐利和市場邏輯,導致社區聯繫斷裂、傳統價值衰退,並最終刺激出對立的左翼反撲。事實上,迪寧認為美國高度原子化的個人主義社會氛圍,正是幾十年市場至上理念與中央集權政府雙向作用的結果。自由經濟帶來繁榮的同時,也讓人們彼此更孤立,轉而依賴擴張的國家權力作為補償。自由主義看似倡導小政府,但現實中往往演變出既強調個人自主又仰賴大政府干預的矛盾格局——這正是迪寧筆下自由主義內在的吊詭。

總的來說,自由主義1.0版走的是一條偏保守的道路:它信仰自由但也珍視秩序,強調個人權利又尊重傳統規範,試圖在國家與市場、權威與自由之間取得微妙平衡。這一路線催生了現代憲政民主和資本主義經濟的體系,曾造就西方世界的輝煌,也在其他國家留下了實驗足跡。然而,它的內部緊張亦日漸明顯:當市場失靈和社群瓦解的問題浮現,許多人開始懷疑自由主義的保守路線是否真能實現它對繁榮與和諧的承諾。自由主義的另一個面向——進步主義的2.0版——則在此時崛起,企圖修正甚至取代1.0版的缺陷。

自由主義2.0:進步主義的掘進與反噬

要靠偉大同志 搞搞新意思

二十世紀的西方世界,自由主義內部的進步派也經歷了從輝煌到反噬的曲折歷程。20世紀中葉,自由主義陣營誕生了許多偉大的進步事業:民權運動推翻種族隔離、女權運動爭取兩性平等、反戰運動呼籲和平……這些運動以擴大個人權利和社會公正為目標,最初都立基於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然而進入後現代時代後,某些左翼理論走向了極端,開始質疑甚至否定啟蒙理性和普世價值本身,導致進步主義出現了變質的傾向。

所謂「文化馬克思主義」是對此現象的通俗稱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一批受馬克思主義啟發的西方知識分子(如法蘭克福學派)將批判視角轉向文化領域,認為資本主義在西方內部以更隱蔽的方式維繫壓迫:透過意識形態、通俗文化、語言和價值觀來鞏固統治階級的權力。因此,他們主張對傳統文化展開徹底的批判和顛覆,包括質疑家庭、宗教、民族認同等,被視為滋生壓迫的溫床。例如赫伯特·馬爾庫塞在《壓抑的容忍》一文中就提出,為了達成解放,社會應對佔主導地位的反動觀點實行「不容忍」,而對少數群體的進步聲音給予「偏愛的容忍」。這種對自由的悖論性主張(即為了最終自由,必須暫時不自由地壓制某些言論)深刻影響了後來的新左派運動。

到20世紀末,一系列「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ies)開始在美國大學人文社科領域盛行,涵蓋後殖民主義、酷兒理論、激進種族理論、交叉性理論等等。這些理論雖各有側重,但有一共同特徵:受到後現代主義影響,強調知識與真理不過是權力的產物,社會的一切現象都可還原為權力壓迫的敘事。它們否定存在任何普遍適用的理性或客觀真相,聲稱我們所理解的理性、不論是啟蒙運動提倡的還是古典哲學的,都只是有權者用來維持權力的神話,因此必須被「解構」和質疑。在這樣的思潮下,「真理」被視為相對的、主觀的,剩下的只有關於種族、性別、性向等身份群體的不同「敘事」。而知識分子的任務,不再是尋求客觀真相,而是揭露隱藏的權力架構、為被壓迫者發聲。

這種「後現代批判理論」最終孵化出了一套帶有道德使命感的政治運動,即所謂「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或俗稱「覺醒(woke)」文化。在此運動的眼光裡,社會被看作交織的壓迫體系,每個人只是各自身份的交叉點——例如一個人同時可能是有色人種、女性、同性戀者、勞工階級等等。權力被視為零和博弈:要么你被壓迫,要么你在壓迫別人,沒有中間地帶。因此,改善社會的唯一途徑不是尋求普世共識,而是讓邊緣群體奪回權力、壓制既得利益群體。在這種世界觀下,「個人」被解構得蕩然無存,只有群體身份的叢集。如果有人拒絕將自己只是視為某個群體的成員,而強調自身的獨立人格,反而會被視為對群體利益的背叛。正如美國眾議員艾安娜·普雷斯利所宣稱的:「如果一個棕色人不想作為棕色人發聲,我們不需要這樣的棕色人;如果一個黑人不想以黑人的身份發聲,我們不需要這樣的黑人」。在此語境下,任何堅持個體立場的人都成了壓迫體系的同謀。

新興的進步主義激進運動,秉持著對歷史「壓迫-被壓迫」敘事的篤信,發起了對許多傳統自由原則的質疑。言論自由曾被視為自由民主社會不可動搖的基石,現在卻被認為只是強者用來傳播仇恨的遮羞布,因此需要透過「取消文化」加以限制。一些大學校園出現了學生圍堵演講者的事件,只因後者觀點被認為「冒犯」了某些弱勢族群;教師在課堂上一句無心之言可能引發鋪天蓋地的抗議,導致其丟掉飯碗。在出版媒體領域,編輯會因為刊登了一篇不夠政治正確的評論文章而被迫辭職。種種現象表明,在這股極端進步風潮中,個體權利(如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和程序正義常被視為可以讓位的次要事項,只要號稱有更高的「正義」目標需要達成。

值得強調的是,許多自由主義傳統的擁護者對此深感憂慮,認為這種趨勢正在蠶食自由社會的根基。英美兩國近年的社會撕裂,一部分正源於此:一邊是自詡道德高地的「進步派」試圖重塑整個文化與語言,另一邊是被污名化的傳統派和尋常民眾產生強烈反彈。於是我們看到了特朗普現象、右翼民粹和保守復興,也看到了左翼內部的路線之爭。自由主義陣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分化:右傾的古典自由主義者反對左傾的社會正義論述,雙方都聲稱自己才是自由真諦的維護者,對立面則是在敗壞自由。在迪寧的分析中,左翼的進步自由主義和右翼的市場自由主義其實共享自由主義的基因,只是各自偏廢了一極。左翼推崇的是個體自主解放到無遠弗屆(如性解放、價值相對主義),以及由大政府來糾正不公;右翼則推崇經濟自由競爭和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以及盡量限制政府。但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與極端的國家主義在現實中並未水火不容,反而如迪寧所說形成了一種吊詭的共生——正是過度自由的個人疏離感,加劇了對政府介入的需求;而強勢政府的福利和監管,又進一步削弱獨立自主的公民美德。長遠看,自由主義左與右的偏激都會導致自由的流失:不是淪為放任的無序社會,就是演變成柔性的保姆極權。

在批判進步主義的聲音中,2020年出版的《左膠是如何煉成的》(Cynical Theories)一書頗具代表性。作者海倫·普克羅斯和詹姆斯·林賽剖析了當今流行的批判性社會正義理論,指出其理論源頭是幾十年前的後現代主義思潮。該書指出,後現代主義者對普世理性和客觀真理的懷疑,最終被「應用後現代主義」所繼承,轉化為一套實踐性的社會運動。這套思想認定我們生活在交叉壓迫的權力體系中,任何聲稱的中立理性其實都是權力的煙幕,因此只有不斷揭露權力、撕裂既有意識形態,才能推進平等。然而,普克羅斯等人批評說,這類理論到了21世紀開始走向犬儒——它不相信漸進改良,只相信零和鬥爭;不追求建立新的普世原則,只熱衷於指控和解構;打著解放旗號,實則行審查與壓制之實。當前風行的所謂「取消文化」、「身分認同政治」等現象,在他們看來正是一種對自由主義傳統的背離和反動。它讓曾高舉言論自由、個人權利的左翼,自相矛盾地變成訓誡別人應當如何言行的道德警察。最終,這不僅危及自由討論的公共領域,也傷害了它本欲幫助的那些群體,因為一旦社會失去共同討論事實與價值的語言,民主制度本身就難以維繫。

總而言之,自由主義2.0版的進步主義初衷在於擴大自由與平等,但在現實中卻日益表現出一種對自由的矛盾態度:為了實現平等和正義,可以暫時「不自由」——不允許某些「錯誤」觀點發聲,不容忍傳統價值的存在。這條道路試圖矯正1.0版自由主義的冷漠與不公,卻又走向另一個極端。當越來越多的人因不滿政治正確而倒向民粹或保守,當自由陣營內鬥不止、彼此削弱時,整個自由民主的制度也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或許正如迪寧在書中所提醒的,自由主義經過兩三百年的發展,已走到一個盡頭——左和右的雙重困境讓它難以為繼。那麼,在自由主義之後,人類對「自由」的追尋是否還有新的篇章?

自由主義之後的自由:結合古典理想的賽博實驗(或者我們稱為「隱私」的東西)

2010年,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網站「維基解密」(WikiLeaks)連續公佈了數十萬份美國政府的機密文件,引發全球譁然。美軍直升機掃射平民的視頻、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日誌、外交電報內幕……一時間,政府醜聞和黑幕在互聯網上攤開在世人眼前。維基解密的創辦人朱利安·亞桑奇(Julian Assange)隨即成為聚光燈下的人物:支持者讚揚他是言論自由和政府透明的鬥士,反對者痛斥他危及國家安全、充當「情報恐怖分子」。面對美國的通緝和指控,亞桑奇於2012年躲入厄瓜多爾駐英國大使館尋求庇護,在狹小的房間內一困就是七年。帶著一頂毛線帽、膝蓋上放著筆電的他繼續在網絡世界搏鬥,被戲稱為「困在使館裡的網絡英雄」。

亞桑奇的故事代表了一種全新的自由實驗:「密碼龐克2.0」的實踐。他和同道者相信,在當代數位技術加持下,可以開創出一種超越傳統國家主權的新自由空間。在這個空間裡,信息自由流動,權力被強制透明,而個人隱私則因密碼技術而牢不可破。簡而言之,就是「弱者享有隱私,強者必須透明」的顛覆性倫理觀念。作為90年代就活躍於密碼朋克郵件列表的早期成員,亞桑奇深受密碼無政府主義思想影響。他認為,網絡時代最大的兩個邪惡是政府審查和大規模監控,而強加密正是對抗這「雙生邪惡」的利器。他倡導人們廣泛使用端對端加密通信、匿名工具和去中心化平臺來保護個人自由,抵禦極權主義在數字領域的伸張。亞桑奇自稱是黑客、反戰主義者,同時又具有啟蒙理性主義的世界觀——他相信透過技術手段,可以令真相大白天下,令壞人無所遁形,從而推動一個更公正的人類社會。

2012年,仍身陷使館的亞桑奇與幾位黑客好友合作出版了一本對話錄——《密碼朋克:互聯網的自由與未來》。書中,亞桑奇發出了「加密武器戰」的動員令。他警告道,人類正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後現代監控反烏托邦」風險——隨著通信技術融入生活並被政府接管,人類可能陷入一個除頂尖技術高手外無人能逃脫的全球監控網。各國政府正紛紛利用過濾、防火長城和大數據監視來鞏固對網絡的控制,數十億人的人際交流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攔截、掃描和記錄。亞桑奇形容:「互聯網的普及正把全人類融合進一個龐大的監控與控制之網」。面對這種危局,他呼籲所有熱愛自由的人發起一場新的獨立宣言——效仿約翰·佩里·巴洛1996年《網絡空間獨立宣言》的精神,宣布我們將透過個人層面的加密技術抗爭,並在社會層面推動政策改革,同時持續研發自由開源的軟體。在亞桑奇看來,這場密碼戰役的勝敗關係著未來社會的形態:加密技術若勝利,它將成為「人類獨立的一塊基本解放積木(basic emancipatory building block)」;若失敗,我們將滑向數位極權的深淵。

維基解密事件和亞桑奇的理念,標誌著自由主義在網絡時代的一次涅槃與重生。它延續了古典自由主義挑戰強權的精神:透過資訊公開和權力監督,來牽制政府、增強公民自治。但另一方面,它也吸收了進步自由主義對弱勢伸張正義的關切:通過曝光戰爭罪行和人權侵害,為沉默者發聲。然而,與傳統自由運動不同的是,密碼朋克2.0手中的武器不再是街頭抗議或選票,而是難以攻破的加密算法和全球互聯的網絡平臺。這是一場21世紀的地下戰爭:程式碼對抗法律,黑客對抗情報機構,去中心化對抗集權控制。在《密碼戰爭》一書中,歷史學者克雷格·賈維斯詳細記錄了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圍繞加密技術展開的幾次重大博弈:從美國政府試圖以出口管制和Clipper芯片限制民用加密、到PGP加密軟件作者與NSA的法律糾纏、再到蘋果公司拒絕為FBI破解iPhone引發的軒然大波……這些被稱為「密碼戰爭」的事件,本質上是數位時代關於自由的制度邊界之爭。上一場密碼戰爭(約1990-2000)以技術社群勝利告終:強加密算法最終走出軍方象牙塔,進入了日常商務和私人通訊,使得電子商務和隱私通信成為可能。但隨著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興起,新一輪矛盾又產生了:公民要求更多隱私,政府則以反恐和執法為由要求「後門」。維基解密和史諾登(Edward Snowden)在2013年曝光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大規模監控計畫後,密碼技術的倡導者更堅信唯有全面加密才能保衛自由,而執法部門則認為科技公司過度加密是在縱容犯罪。歷史上的第三場密碼戰爭由此打響。

儘管衝突激烈,技術的潮流卻難以逆轉。在2010年代,密碼貨幣比特幣的發明為這場實驗型自由運動注入了新的動力。比特幣的神秘創造者中本聰(化名)在其發表的白皮書中,直接引用了早期密碼朋克Wei Dai和 Adam Back的工作——表明比特幣的理念深受密碼龐克思潮啟發。比特幣證明:即使在沒有中央銀行或政府擔保的情況下,人們也可以基於密碼學建立一套可靠的貨幣體系。隨後誕生的區塊鏈技術和智能合約,更讓人們看到了構建「加密社會」的可能性:未來的社群可以通過代幣激勵和算法治理來運行,而不依賴傳統科層官僚。

當前,世界各地湧現出各種各樣的實驗型社會方案:有人倡導「網絡主權個體」——讓公民自由加入跨國的網絡共同體,根據價值觀選擇自己的數位身份和法律;有人嘗試建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用區塊鏈投票和智能合約來管理社群事務,避免權力集中;還有人提出創建「網絡國家」(Network State),主張在網絡上凝聚一定人數的公民,爭取現實政治承認,成為一種全新形式的國家。這些聽來天馬行空的理念,其背後蘊含的正是對自由的新探索:擺脫既有民族國家的框架,讓志同道合者基於自願和契約組成自治共同體,以科技手段保護成員權利。可以說,這是對18世紀自由主義社會契約論的一次現代翻版,只不過契約的簽署方式從紙筆變成了代碼,社會的邊界從地理拓展到虛擬空間。

當然,我們也須清醒地認識到,密碼技術和網絡社會並非自由的萬靈丹。技術本身是雙刃劍:它既能用來對抗極權,也能被極權所用。如不久前某些國家利用人臉識別和大數據對公民進行前所未有的嚴密監控,就是明證。再者,網絡空間的無政府狀態可能帶來新的混亂和危害——比如虛擬貨幣詐騙、黑客攻擊基礎設施等,這些問題都需要自由社會去探索應對之道。可以預見,在相當長時期內,傳統國家體制和新興加密社群將是此消彼長、並行共存的關係,而非簡單的你死我活。一方面,各國政府日益重視網絡主權,試圖立法規管密碼貨幣和互聯網內容;另一方面,全球公民也前所未有地通過網絡連結在一起,形成跨國的輿論和力量。自由的實驗正在多層次地展開:既有埃斯頓尼亞那樣以電子公民計畫刷新政府形象的國家創新,也有矽谷極客和財富新貴奔赴南太平洋小島建立海上自治城邦的勇敢嘗試。這些新現象都在說明:自由主義傳統並未終結,它正以新的形態、新的載體繼續發展。

結語:自由的涅槃?

自由主義的歷史彷彿是一部興亡交替的長篇敘事。從古代城邦的集體自由,到中世紀城市的自治權利;從啟蒙時代的自由憲章,到現代社會的自由困局;從街頭廣場爭民主的人民,到網絡空間爭隱私的新公民——對自由的追求從未停止,“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渴望著自由。”自由主義塑造了近代世界,同時也在自身內部分裂出保守與進步兩種路徑,留下豐富又矛盾的遺產。當前自由民主制度面臨的種種挑戰,不僅是外部威權勢力的進逼,更是內部價值失衡的反噬。或許,自由主義確實如迪寧所言「本身就是個問題」——它釋放了人的潛能,也打破了維繫社群的傳統框架;它高揚理性與權利,卻漸漸迷失於理性與道德的分離。

然而歷史一再證明,「自由」之火種不易熄滅。每當自由理念陷入危機,人們總能在反思中尋找新的出路。今天,我們站在自由主義興衰轉折的關口,既需要反省過去兩種自由主義路徑的失敗教訓,也要勇於構想未來自由的新可能。古典時代告訴我們自由需有美德與共同體支撐,現代經驗提醒我們自由離不開法治與權利保障;而數位時代的新實驗則昭示,技術可以賦權個人、重塑社群,為自由開拓前所未見的邊疆。

自由主義的興亡史,其實是人類不懈探尋「如何共同自由地生活」的歷史。也許自由主義作為意識形態會淡出舞台,但自由的理想不會消亡。正如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曾言:「自由就是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展望未來,我們有理由保持審慎的樂觀——透過融合古典智慧與現代科技,通過不斷的社會實驗與調適,人類或能找到維繫自由與共同善的嶄新平衡。在黑暗動盪的時代,唯有不忘自由初衷、勇於創新實踐,方能迎來自由理念的浴火重生。自由的故事,遠未走到終章。正待我們這一代人,續寫新的篇章。

參考資料:

  • Deneen, Patrick J. Why Liberalism Failed. 2018.

  • Pluckrose, Helen & James Lindsay. Cynical Theories. 2020.

  • Jarvis, Craig. Crypto Wars: The Fight for Privacy in the Digital Age. 2020.

  • Julian Assange. Cypherpunks: Freedo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 . 2012.

  • Bryan Alexander “The Second Great Crypto War” 2013.

  • 辰路「自由之涵義的演化——現代自由與古代自由的區別」

Kurt Pan

自由主義曾被視為現代文明的勝利果實,然而近年來人們卻發現民主國家普遍陷入困境:貧富懸殊拉大、政治極化對立、社會信任流失,甚至出現民粹與威權回潮。這引發一個尖銳的疑問:自由主義出了問題嗎?美國政治哲學家帕特里克·迪寧在《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一書中直言:「不是自由主義出了什麼問題,而是自由主義本身就是個問題」。他的觀點代表了一種廣泛的反思:自由主義在歷史演變中埋下了自身失敗的種子。本文將基於歷史,結合迪寧、普克羅斯與林賽的《左膠是如何煉成的》以及克雷格·賈維斯《密碼戰爭》等著作的見解,嘗試探討自由主義的興起及其內稟矛盾。

自由主義之前的自由:作為一種美德的自由

1305年的倫敦,蘇格蘭起義領袖威廉·華萊士被處決押赴刑場。《勇敢的心》電影中,受刑前的華萊士忍受拷問,最後一刻高喊出震撼人心的一聲:「自由!」這一幕讓人感覺「自由」彷彿是一個古今相通的普世理念。然而事實上,「自由」在古代和現代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涵義。正如19世紀法國思想家本傑明·康斯坦所指出的:古代人的自由主要是一種政治共同體的自由,而現代人所珍視的個人自由在古典時代並不存在。也就是說,早在自由主義隨著現代性誕生之前,人們對自由的理解就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演變。

在古典時代的城邦共和國,「自由」首先意味著集體自治與公民美德。一位雅典公民的自由,體現在他有權參與城邦政治、公開辯論並服從自己參與制定的法律;同時他也承擔著保衛城邦的義務,以勇武和美德換取共同體的獨立與榮耀。古希臘語的“ἐλευθερία”(自由)更多指向「不受奴役」的狀態——一個城邦拒絕臣服於外邦暴君,其公民得以自行治理,這被視為最大的自由。然而這種自由嚴格局限於公民階層,建立在大批奴隸和婦女的服從之上。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的“libertas”(自由)同樣強調公民免於專制統治的權利,以及依法自我治理的共和美德。羅馬元老院與公民大會共同制衡執政官,就是為了防止任何人僭主獨裁,維護共和體制下公民集體的自由。可以說,古典自由帶有濃厚的「積極自由」色彩——自由意味著參與公共生活、實現政治美德,而非現代所謂個體任意不受干涉的權利。

中世紀時期,經歷了帝國瓦解與封建割據,人們對自由有了新的體驗。封建社會中的「自由」常指特權與自治——從領主手中爭取有限的自主空間。在農奴制下,農奴缺乏人身自由,屬於領主財產;但隨著城市和行會的興起,一種改變命運的機會出現了:如果一個農奴逃到城市並居住滿一年零一天,便可獲得自由民身份。這正是歐洲傳誦的諺語——「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的由來。例如12世紀初,諾曼底地區布雷特伊小鎮獲得國王特許,居民擺脫對封建領主的人身依附並實行自治;凡在該鎮居住滿一年零一天而未被領主尋回的農奴,即可成為自由人。大量渴望擺脫農奴身份的人湧入這類「自由市」,城市人口激增,市民共同繳納稅金換取自治權,每年推選市政官員治理城市。這些中世紀自由市的興起不僅讓許多下層人民第一次嘗到了人格獨立的自由滋味,也成為日後現代商業社會的雛形。在自由市中,人們的關係更多建立在自願的經濟往來而非封建義務上,傳統封君關係的政治羈絆逐漸淡化。正是透過這樣的歷史過程,「自由」的內涵逐步從古代的政治參與,轉化為中近代萌芽出的個體權利和自治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中世紀後期自由市和普通法等制度的出現,帶有一種「自生自發」的秩序特質。沒有人設計出市場經濟或城市自治的宏偉藍圖——它們是在無數人逐利或爭取權益的行動中自然形成的結果。18世紀蘇格蘭思想家亞當·弗格森曾經概括這種現象:很多社會秩序「是人類行為的結果,但非人類有意的設計」。後來的自由主義哲人哈耶克尤其推崇這種自發秩序(Spontaneous Order):在他看來,自由市場和英格蘭普通法就是兩大典型範例。前者透過無形之手實現供需調節,後者通過習慣判例積累形成法律框架,而非由任何統治者從上而下制定。這些自由秩序的原型,為近代自由主義的誕生提供了文化土壤:人們開始相信,秩序與繁榮可以在沒有絕對權威干預的情況下,自主地湧現出來。

自由主義1.0:保守主義之路

每次買賣隨我到處去奔走 面上沒有表情卻匯聚成就

17至18世紀,啟蒙運動帶來「天賦人權」與社會契約觀念,自由主義作為一種政治哲學逐漸成形。它強調個人擁有先於國家的權利,政府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應當保障生命、自由和財產等基本權利。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早期自由主義思想其實帶有相當的保守氣質。一方面,古典自由主義者如洛克、孟德斯鳩強調以法治和分權來限制政府,避免暴政——這種對於傳統權利的堅守本身帶有保守維穩的用意。另一方面,18世紀末的英國保守思想家如愛德蒙·柏克,也擁護自由(如反對專制君權),但主張自由必須結合傳統、美德與宗教信仰來運作。可以說,在目前的西方政治光譜中,自由主義最初的「1.0版本」在實踐中常常相容於保守主義:強調漸進改良、尊重既有社會秩序,同時推行法治和市場經濟這兩項自由社會的支柱。

在西方世界內部,自由主義保守派在20世紀下半葉(尤其是後冷戰時代)開始重新積聚影響力。里根和撒切爾領導下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強調小政府、私有化和解除管制,試圖重拾古典自由主義的精神。奧地利經濟學派和芝加哥學派的自由市場理論在此時大行其道。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對計劃經濟的預言性警告,因蘇聯解體而廣受讚譽;米爾頓·弗里德曼主張的貨幣主義政策,被多國政府奉為宏觀調控指南。自由主義的「保守」一翼似乎在與共產主義的對決中勝出了。然而,迪寧等學者提醒我們,這股自由市場至上的右翼自由主義也埋下了問題的種子:過度強調個人逐利和市場邏輯,導致社區聯繫斷裂、傳統價值衰退,並最終刺激出對立的左翼反撲。事實上,迪寧認為美國高度原子化的個人主義社會氛圍,正是幾十年市場至上理念與中央集權政府雙向作用的結果。自由經濟帶來繁榮的同時,也讓人們彼此更孤立,轉而依賴擴張的國家權力作為補償。自由主義看似倡導小政府,但現實中往往演變出既強調個人自主又仰賴大政府干預的矛盾格局——這正是迪寧筆下自由主義內在的吊詭。

與此同時,一場特殊的實驗在東方大國中國展開,頗具「自由主義1.0」的風範。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拋棄了過去極左路線,轉而強調經濟建設和社會穩定。鄧小平的一句名言「不管白貓黑貓,會抓老鼠就是好貓」,生動體現了這種實用主義哲學:意識形態退居次位,人民生活改善與秩序穩定成了首要目標。隨後幾十年裡,中國在政治上維持一黨執政的強勢政府,但在經濟上大膽引入市場機制:國企改革、允許私人經營、吸引外資、設立經濟特區……一系列舉措極大激發了社會生機。這種被稱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模式,其實可以看作是自由主義經濟原則與威權國家結構的結合。政府為市場鬆綁,讓價格和競爭來配置資源,同時又以集權手段維持宏觀穩定和長遠規劃。結果是30多年間中國經濟高速成長,數億人脫離貧困,整個國家面貌煥然一新。

從意識形態上看,中國後毛澤東時代的治理哲學帶有明顯的保守自由主義色彩。相較於毛氏時代為達平等理想不惜砸爛一切舊秩序的激進,「改革開放」更像一場自上而下的理性修正:既允許一定程度的不平等以換取效率(如「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又努力避免社會失序和政治解體。執政者一方面強調傳統倫理和民族主義以維繫凝聚力,另一方面透過法制化建設來保障經濟活動和社會治安。這種路線在西方學者看來頗為矛盾:它拒斥全面的民主自由價值觀,卻成功利用了市場自由帶來的物質繁榮。或許正因如此,有觀點認為中國的改革奇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哈耶克等自由主義經濟學家的主張——當政府放權讓市場發揮作用時,社會整體會變得更富裕。但同時,中國政府並未照單全收西方的自由主義處方,而是以「國家資本主義」方式維持對經濟命脈的控制,避免了休克療法那樣的劇烈動盪。可以說,中國後30年的發展是自由經濟與威權政治的一次折中實驗,也代表了自由主義在非西方語境下的一種特殊演化。

同時面對嶄新的賽博空間,一些極端自由意志主義者開始在科技前沿尋找出路。1990年代初,美國加州一群激進的電腦專家和黑客組成了密碼龐克(Cypherpunk)社群,他們試圖將自由主義的個人自主理想推向極致。這群人信奉一種信條:利用強加密技術,可以實現徹底不受政府監控和管制的私人空間與市場。在他們看來,數字時代的密碼學將成為對抗國家權力的有力武器,讓個人行動不再受制於政府法律。密碼龐克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前英特爾工程師蒂莫西·梅(Timothy C. May)在1988年寫下了著名的《密碼無政府主義宣言》。他斷言:計算機和網絡技術將賦予人們匿名交流、交易和簽訂電子合同的能力,兩個人可以在彼此不知真實身份的情況下完成各種商業往來。透過強加密和去中心化的網絡路由,這些互動將無法被第三方追蹤或篡改。聲譽機制將取代傳統的法律強制,成為交易信任的基礎。在蒂莫西·梅眼中,這些技術發展「將徹底改變政府監管的性質、課稅和控制經濟互動的能力,以及信息保密的可能性」。他樂觀地宣稱,一場社會和經濟革命正在醞釀:加密技術將削弱各國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干預,讓人類重新獲得像古代部落時代那樣的自由交易空間。

然而,「密碼無政府主義」的藍圖也伴隨著黑暗的一面。梅在宣言中坦承,國家勢必以安全為由試圖阻止強加密的擴散,因為這意味著毒販、逃稅者等都能利用技術逃避法律。他預見道:加密貨幣和匿名網絡將催生地下黑市,甚至可能出現“暗殺市場”這樣駭人聽聞的犯罪交易平臺。恐怖分子、間諜、犯罪集團都將成為「密網(CryptoNet)」的活躍用戶。儘管如此,梅斷言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密碼無政府狀態的蔓延——正如印刷術曾徹底削弱中世紀行會和教會的權威一樣,新興的加密技術將從根本上改變政府和企業控制資訊與經濟的方式。對他們而言,數學算法就像一把鉗子,將剪斷國家加諸個人財產和知識上的鐵絲網。這種近乎原教旨主義的極端自由意志資本主義構想,體現了自由主義保守一翼在數位時代的最激進延伸:它不僅要減少政府,甚至幻想以代碼和市場完全取代政府的功能。

總的來說,自由主義1.0版走的是一條偏保守的道路:它信仰自由但也珍視秩序,強調個人權利又尊重傳統規範,試圖在國家與市場、權威與自由之間取得微妙平衡。這一路線催生了現代憲政民主和資本主義經濟的體系,曾造就西方世界的輝煌,也在其他國家留下了實驗足跡。然而,它的內部緊張亦日漸明顯:當市場失靈和社群瓦解的問題浮現,許多人開始懷疑自由主義的保守路線是否真能實現它對繁榮與和諧的承諾。自由主義的另一個面向——進步主義的2.0版——則在此時崛起,企圖修正甚至取代1.0版的缺陷。

自由主義2.0:進步主義的掘進與反噬

要靠偉大同志 搞搞新意思

1966年夏天,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百萬紅衛兵齊聚歡呼,毛澤東身穿綠軍裝檢閱年輕的「革命小將」,親筆題詞「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爆發的時刻。無數熱血青年揮舞《毛語錄》,以摧毀一切「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為使命,投入對權威的批判和對特權的清算。他們揪鬥老師,抄家毆打「走資派」,恨不得將整個舊世界砸個粉碎,以建設一個絕對平等純潔的新社會。毛澤東的大字報「炮打司令部」,更將狂熱推向頂點,全國陷入大規模的群眾武鬥與無政府失序狀態。

文化大革命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激進社會實驗,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濫觴的自由主義2.0版本(進步主義)的極端體現。如果說自由主義1.0側重於保護既有自由,那麼毛式革命可被視為一種極端的「進步主義烏托邦」嘗試:追求徹底的社會平等與思想改造。毛澤東試圖通過連續不斷的階級鬥爭,來消除一切壓迫和特權,使人人成為「政治上平等」的新型公民。他向往的一種共產主義未來,在經濟和政治權力上人人一律平等,沒有私產、沒有階級差別。這與西方傳統左翼的平等理想有相通之處:都嚮往打破舊階層、建立人間天堂。然而毛的烏托邦最終演變為一場空前的大災難。紅衛兵運動幾乎癱瘓了國家正常秩序,武鬥和清洗造成數十萬人死亡,知識文化被踐踏殆盡,經濟也瀕臨崩潰。在狂熱退去之後,中國社會滿目瘡痍,人們開始反思這場「理想主義」運動為何導向了失控的暴力。

有學者指出,文化大革命固然有毛澤東權力鬥爭的因素,但背後也包含他對烏托邦式社會公平理想的追求——只不過這種烏托邦與極權政治結合,最終導致了中國的浩劫。正如歷史學者張博樹所說,毛在文革中追求的是「消除特權、實現社會平等」的烏托邦理想,但「這是一種與極權主義政治框架結合在一起的烏托邦,因而導致了大悲劇」。毛式進步主義的教訓在於:為了實現理想平等而不擇手段,最終會毀掉自由與秩序本身。以暴力和集體極化來尋求平等,結果只是製造更大的苦難。這場歷史悲劇也深刻影響此後中國的道路選擇——改革派以此為鑒,轉向前述較為保守務實自由主義1.0路線,不再輕啟群眾運動的妄念。

與此同時,在西方世界,自由主義內部的進步派也經歷了從輝煌到反噬的曲折歷程。20世紀中葉,自由主義陣營誕生了許多偉大的進步事業:民權運動推翻種族隔離、女權運動爭取兩性平等、反戰運動呼籲和平……這些運動以擴大個人權利和社會公正為目標,最初都立基於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然而進入後現代時代後,某些左翼理論走向了極端,開始質疑甚至否定啟蒙理性和普世價值本身,導致進步主義出現了變質的傾向。

所謂「文化馬克思主義」是對此現象的通俗稱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一批受馬克思主義啟發的西方知識分子(如法蘭克福學派)將批判視角轉向文化領域,認為資本主義在西方內部以更隱蔽的方式維繫壓迫:透過意識形態、通俗文化、語言和價值觀來鞏固統治階級的權力。因此,他們主張對傳統文化展開徹底的批判和顛覆,包括質疑家庭、宗教、民族認同等,被視為滋生壓迫的溫床。例如赫伯特·馬爾庫塞在《壓抑的容忍》一文中就提出,為了達成解放,社會應對佔主導地位的反動觀點實行「不容忍」,而對少數群體的進步聲音給予「偏愛的容忍」。這種對自由的悖論性主張(即為了最終自由,必須暫時不自由地壓制某些言論)深刻影響了後來的新左派運動。

到20世紀末,一系列「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ies)開始在美國大學人文社科領域盛行,涵蓋後殖民主義、酷兒理論、激進種族理論、交叉性理論等等。這些理論雖各有側重,但有一共同特徵:受到後現代主義影響,強調知識與真理不過是權力的產物,社會的一切現象都可還原為權力壓迫的敘事。它們否定存在任何普遍適用的理性或客觀真相,聲稱我們所理解的理性、不論是啟蒙運動提倡的還是古典哲學的,都只是有權者用來維持權力的神話,因此必須被「解構」和質疑。在這樣的思潮下,「真理」被視為相對的、主觀的,剩下的只有關於種族、性別、性向等身份群體的不同「敘事」。而知識分子的任務,不再是尋求客觀真相,而是揭露隱藏的權力架構、為被壓迫者發聲。

這種「後現代批判理論」最終孵化出了一套帶有道德使命感的政治運動,即所謂「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或俗稱「覺醒(woke)」文化。在此運動的眼光裡,社會被看作交織的壓迫體系,每個人只是各自身份的交叉點——例如一個人同時可能是有色人種、女性、同性戀者、勞工階級等等。權力被視為零和博弈:要么你被壓迫,要么你在壓迫別人,沒有中間地帶。因此,改善社會的唯一途徑不是尋求普世共識,而是讓邊緣群體奪回權力、壓制既得利益群體。在這種世界觀下,「個人」被解構得蕩然無存,只有群體身份的叢集。如果有人拒絕將自己只是視為某個群體的成員,而強調自身的獨立人格,反而會被視為對群體利益的背叛。正如美國眾議員艾安娜·普雷斯利所宣稱的:「如果一個棕色人不想作為棕色人發聲,我們不需要這樣的棕色人;如果一個黑人不想以黑人的身份發聲,我們不需要這樣的黑人」。在此語境下,任何堅持個體立場的人都成了壓迫體系的同謀。

新興的進步主義激進運動,秉持著對歷史「壓迫-被壓迫」敘事的篤信,發起了對許多傳統自由原則的質疑。言論自由曾被視為自由民主社會不可動搖的基石,現在卻被認為只是強者用來傳播仇恨的遮羞布,因此需要透過「取消文化」加以限制。一些大學校園出現了學生圍堵演講者的事件,只因後者觀點被認為「冒犯」了某些弱勢族群;教師在課堂上一句無心之言可能引發鋪天蓋地的抗議,導致其丟掉飯碗。在出版媒體領域,編輯會因為刊登了一篇不夠政治正確的評論文章而被迫辭職。種種現象表明,在這股極端進步風潮中,個體權利(如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和程序正義常被視為可以讓位的次要事項,只要號稱有更高的「正義」目標需要達成。

值得強調的是,許多自由主義傳統的擁護者對此深感憂慮,認為這種趨勢正在蠶食自由社會的根基。英美兩國近年的社會撕裂,一部分正源於此:一邊是自詡道德高地的「進步派」試圖重塑整個文化與語言,另一邊是被污名化的傳統派和尋常民眾產生強烈反彈。於是我們看到了特朗普現象、右翼民粹和保守復興,也看到了左翼內部的路線之爭。自由主義陣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分化:右傾的古典自由主義者反對左傾的社會正義論述,雙方都聲稱自己才是自由真諦的維護者,對立面則是在敗壞自由。在迪寧的分析中,左翼的進步自由主義和右翼的市場自由主義其實共享自由主義的基因,只是各自偏廢了一極。左翼推崇的是個體自主解放到無遠弗屆(如性解放、價值相對主義),以及由大政府來糾正不公;右翼則推崇經濟自由競爭和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以及盡量限制政府。但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與極端的國家主義在現實中並未水火不容,反而如迪寧所說形成了一種吊詭的共生——正是過度自由的個人疏離感,加劇了對政府介入的需求;而強勢政府的福利和監管,又進一步削弱獨立自主的公民美德。長遠看,自由主義左與右的偏激都會導致自由的流失:不是淪為放任的無序社會,就是演變成柔性的保姆極權。

在批判進步主義的聲音中,2020年出版的《左膠是如何煉成的》(Cynical Theories)一書頗具代表性。作者海倫·普克羅斯和詹姆斯·林賽剖析了當今流行的批判性社會正義理論,指出其理論源頭是幾十年前的後現代主義思潮。該書指出,後現代主義者對普世理性和客觀真理的懷疑,最終被「應用後現代主義」所繼承,轉化為一套實踐性的社會運動。這套思想認定我們生活在交叉壓迫的權力體系中,任何聲稱的中立理性其實都是權力的煙幕,因此只有不斷揭露權力、撕裂既有意識形態,才能推進平等。然而,普克羅斯等人批評說,這類理論到了21世紀開始走向犬儒——它不相信漸進改良,只相信零和鬥爭;不追求建立新的普世原則,只熱衷於指控和解構;打著解放旗號,實則行審查與壓制之實。當前風行的所謂「取消文化」、「身分認同政治」等現象,在他們看來正是一種對自由主義傳統的背離和反動。它讓曾高舉言論自由、個人權利的左翼,自相矛盾地變成訓誡別人應當如何言行的道德警察。最終,這不僅危及自由討論的公共領域,也傷害了它本欲幫助的那些群體,因為一旦社會失去共同討論事實與價值的語言,民主制度本身就難以維繫。

總而言之,自由主義2.0版的進步主義初衷在於擴大自由與平等,但在現實中卻日益表現出一種對自由的矛盾態度:為了實現平等和正義,可以暫時「不自由」——不允許某些「錯誤」觀點發聲,不容忍傳統價值的存在。這條道路試圖矯正1.0版自由主義的冷漠與不公,卻又走向另一個極端。當越來越多的人因不滿政治正確而倒向民粹或保守,當自由陣營內鬥不止、彼此削弱時,整個自由民主的制度也就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或許正如迪寧在書中所提醒的,自由主義經過兩三百年的發展,已走到一個盡頭——左和右的雙重困境讓它難以為繼。那麼,在自由主義之後,人類對「自由」的追尋是否還有新的篇章?

自由主義之後的自由:結合古典理想的賽博實驗(或者我們稱為「隱私」的東西)

2010年,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網站「維基解密」(WikiLeaks)連續公佈了數十萬份美國政府的機密文件,引發全球譁然。美軍直升機掃射平民的視頻、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日誌、外交電報內幕……一時間,政府醜聞和黑幕在互聯網上攤開在世人眼前。維基解密的創辦人朱利安·亞桑奇(Julian Assange)隨即成為聚光燈下的人物:支持者讚揚他是言論自由和政府透明的鬥士,反對者痛斥他危及國家安全、充當「情報恐怖分子」。面對美國的通緝和指控,亞桑奇於2012年躲入厄瓜多爾駐英國大使館尋求庇護,在狹小的房間內一困就是七年。帶著一頂毛線帽、膝蓋上放著筆電的他繼續在網絡世界搏鬥,被戲稱為「困在使館裡的網絡英雄」。

亞桑奇的故事代表了一種全新的自由實驗:「密碼龐克2.0」的實踐。他和同道者相信,在當代數位技術加持下,可以開創出一種超越傳統國家主權的新自由空間。在這個空間裡,信息自由流動,權力被強制透明,而個人隱私則因密碼技術而牢不可破。簡而言之,就是「弱者享有隱私,強者必須透明」的顛覆性倫理觀念。作為90年代就活躍於密碼朋克郵件列表的早期成員,亞桑奇深受密碼無政府主義思想影響。他認為,網絡時代最大的兩個邪惡是政府審查和大規模監控,而強加密正是對抗這「雙生邪惡」的利器。他倡導人們廣泛使用端對端加密通信、匿名工具和去中心化平臺來保護個人自由,抵禦極權主義在數字領域的伸張。亞桑奇自稱是黑客、反戰主義者,同時又具有啟蒙理性主義的世界觀——他相信透過技術手段,可以令真相大白天下,令壞人無所遁形,從而推動一個更公正的人類社會。

2012年,仍身陷使館的亞桑奇與幾位黑客好友合作出版了一本對話錄——《密碼朋克:互聯網的自由與未來》。書中,亞桑奇發出了「加密武器戰」的動員令。他警告道,人類正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後現代監控反烏托邦」風險——隨著通信技術融入生活並被政府接管,人類可能陷入一個除頂尖技術高手外無人能逃脫的全球監控網。各國政府正紛紛利用過濾、防火長城和大數據監視來鞏固對網絡的控制,數十億人的人際交流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攔截、掃描和記錄。亞桑奇形容:「互聯網的普及正把全人類融合進一個龐大的監控與控制之網」。面對這種危局,他呼籲所有熱愛自由的人發起一場新的獨立宣言——效仿約翰·佩里·巴洛1996年《網絡空間獨立宣言》的精神,宣布我們將透過個人層面的加密技術抗爭,並在社會層面推動政策改革,同時持續研發自由開源的軟體。在亞桑奇看來,這場密碼戰役的勝敗關係著未來社會的形態:加密技術若勝利,它將成為「人類獨立的一塊基本解放積木(basic emancipatory building block)」;若失敗,我們將滑向數位極權的深淵。

維基解密事件和亞桑奇的理念,標誌著自由主義在網絡時代的一次涅槃與重生。它延續了古典自由主義挑戰強權的精神:透過資訊公開和權力監督,來牽制政府、增強公民自治。但另一方面,它也吸收了進步自由主義對弱勢伸張正義的關切:通過曝光戰爭罪行和人權侵害,為沉默者發聲。然而,與傳統自由運動不同的是,密碼朋克2.0手中的武器不再是街頭抗議或選票,而是難以攻破的加密算法和全球互聯的網絡平臺。這是一場21世紀的地下戰爭:程式碼對抗法律,黑客對抗情報機構,去中心化對抗集權控制。在《密碼戰爭》一書中,歷史學者克雷格·賈維斯詳細記錄了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圍繞加密技術展開的幾次重大博弈:從美國政府試圖以出口管制和Clipper芯片限制民用加密、到PGP加密軟件作者與NSA的法律糾纏、再到蘋果公司拒絕為FBI破解iPhone引發的軒然大波……這些被稱為「密碼戰爭」的事件,本質上是數位時代關於自由的制度邊界之爭。上一場密碼戰爭(約1990-2000)以技術社群勝利告終:強加密算法最終走出軍方象牙塔,進入了日常商務和私人通訊,使得電子商務和隱私通信成為可能。但隨著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興起,新一輪矛盾又產生了:公民要求更多隱私,政府則以反恐和執法為由要求「後門」。維基解密和史諾登(Edward Snowden)在2013年曝光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大規模監控計畫後,密碼技術的倡導者更堅信唯有全面加密才能保衛自由,而執法部門則認為科技公司過度加密是在縱容犯罪。歷史上的第三場密碼戰爭由此打響。

儘管衝突激烈,技術的潮流卻難以逆轉。在2010年代,密碼貨幣比特幣的發明為這場實驗型自由運動注入了新的動力。比特幣的神秘創造者中本聰(化名)在其發表的白皮書中,直接引用了早期密碼朋克Wei Dai和 Adam Back的工作——表明比特幣的理念深受密碼龐克思潮啟發。比特幣證明:即使在沒有中央銀行或政府擔保的情況下,人們也可以基於密碼學建立一套可靠的貨幣體系。隨後誕生的區塊鏈技術和智能合約,更讓人們看到了構建「加密社會」的可能性:未來的社群可以通過代幣激勵和算法治理來運行,而不依賴傳統科層官僚。

當前,世界各地湧現出各種各樣的實驗型社會方案:有人倡導「網絡主權個體」——讓公民自由加入跨國的網絡共同體,根據價值觀選擇自己的數位身份和法律;有人嘗試建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用區塊鏈投票和智能合約來管理社群事務,避免權力集中;還有人提出創建「網絡國家」(Network State),主張在網絡上凝聚一定人數的公民,爭取現實政治承認,成為一種全新形式的國家。這些聽來天馬行空的理念,其背後蘊含的正是對自由的新探索:擺脫既有民族國家的框架,讓志同道合者基於自願和契約組成自治共同體,以科技手段保護成員權利。可以說,這是對18世紀自由主義社會契約論的一次現代翻版,只不過契約的簽署方式從紙筆變成了代碼,社會的邊界從地理拓展到虛擬空間。

當然,我們也須清醒地認識到,密碼技術和網絡社會並非自由的萬靈丹。技術本身是雙刃劍:它既能用來對抗極權,也能被極權所用。如不久前某些國家利用人臉識別和大數據對公民進行前所未有的嚴密監控,就是明證。再者,網絡空間的無政府狀態可能帶來新的混亂和危害——比如虛擬貨幣詐騙、黑客攻擊基礎設施等,這些問題都需要自由社會去探索應對之道。可以預見,在相當長時期內,傳統國家體制和新興加密社群將是此消彼長、並行共存的關係,而非簡單的你死我活。一方面,各國政府日益重視網絡主權,試圖立法規管密碼貨幣和互聯網內容;另一方面,全球公民也前所未有地通過網絡連結在一起,形成跨國的輿論和力量。自由的實驗正在多層次地展開:既有埃斯頓尼亞那樣以電子公民計畫刷新政府形象的國家創新,也有矽谷極客和財富新貴奔赴南太平洋小島建立海上自治城邦的勇敢嘗試。這些新現象都在說明:自由主義傳統並未終結,它正以新的形態、新的載體繼續發展。

結語:自由的涅槃?

自由主義的歷史彷彿是一部興亡交替的長篇敘事。從古代城邦的集體自由,到中世紀城市的自治權利;從啟蒙時代的自由憲章,到現代社會的自由困局;從街頭廣場爭民主的人民,到網絡空間爭隱私的新公民——對自由的追求從未停止,“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渴望著自由。”自由主義塑造了近代世界,同時也在自身內部分裂出保守與進步兩種路徑,留下豐富又矛盾的遺產。當前自由民主制度面臨的種種挑戰,不僅是外部威權勢力的進逼,更是內部價值失衡的反噬。或許,自由主義確實如迪寧所言「本身就是個問題」——它釋放了人的潛能,也打破了維繫社群的傳統框架;它高揚理性與權利,卻漸漸迷失於理性與道德的分離。

然而歷史一再證明,「自由」之火種不易熄滅。每當自由理念陷入危機,人們總能在反思中尋找新的出路。今天,我們站在自由主義興衰轉折的關口,既需要反省過去兩種自由主義路徑的失敗教訓,也要勇於構想未來自由的新可能。古典時代告訴我們自由需有美德與共同體支撐,現代經驗提醒我們自由離不開法治與權利保障;而數位時代的新實驗則昭示,技術可以賦權個人、重塑社群,為自由開拓前所未見的邊疆。

自由主義的興亡史,其實是人類不懈探尋「如何共同自由地生活」的歷史。也許自由主義作為意識形態會淡出舞台,但自由的理想不會消亡。正如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曾言:「自由就是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展望未來,我們有理由保持審慎的樂觀——透過融合古典智慧與現代科技,通過不斷的社會實驗與調適,人類或能找到維繫自由與共同善的嶄新平衡。在黑暗動盪的時代,唯有不忘自由初衷、勇於創新實踐,方能迎來自由理念的浴火重生。自由的故事,遠未走到終章。正待我們這一代人,續寫新的篇章。

參考資料:

  • Deneen, Patrick J. Why Liberalism Failed. 2018.

  • Pluckrose, Helen & James Lindsay. Cynical Theories. 2020.

  • Jarvis, Craig. Crypto Wars: The Fight for Privacy in the Digital Age. 2020.

  • Julian Assange. Cypherpunks: Freedom and 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 . 2012.

  • Bryan Alexander “The Second Great Crypto War” 2013.

  • 辰路「自由之涵義的演化——現代自由與古代自由的區別」

現代政治光譜充滿戲劇性的混亂與矛盾:一方面,人們熱衷給彼此貼上「左派」或「右派」的標籤;另一方面,這些標籤的內涵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和善變。當前西方某些自詡進步的自由派(被華人戲稱為“白左”)看似左傾卻又脫離傳統左派路線;不少個人和勢力在不同議題上左右搖擺、立場矛盾。本文將從政治哲學、社會學和歷史角度出發,探索左右意識形態的相對性、多維性與主觀性,並結合美國、歐洲和中國三大文化圈的案例,透視這場意識形態萬花筒般的亂象與困境。

左右之別與演變

何謂左派,何謂右派? 左右之分源於法國大革命時期議會的座位安排:革命派坐在左側,保皇派坐在右側。左翼原初代表著激進、革新與平等訴求,右翼則象徵保守、秩序與對傳統階序的維護。意大利政治哲學家波比奥曾指出,左翼與右翼的差別可以用他們對「平等」理念的態度來劃分——左翼致力於追求或維護平等,右翼則傾向於維持甚至擴大不平等。不過,這一定義在不同時代和地區並不固定:「平等」針對的是哪些人、哪些領域?不同行政體、文化中的左與右,所追求的政治目標和社會主張往往大相逕庭。脫離具體語境,生搬硬套左右標籤,難免鬧出張冠李戴的笑話。

歷史上,左右光譜的內涵經常隨情境改變。例如,在法國大革命短短數年間,一些原屬革命左翼的派別因理念分歧被指責為「反動」而打入右翼之列。革命者彼此扣上右翼帽子的鬧劇,凸顯了左右的相對性:判定誰左誰右,取決於當時的主要矛盾和觀點坐標。一個時代的左翼英雄,可能在下一時刻淪為他人口中的右翼反派。可見,「左/右」更多是相對定位,而非永恆不變的絕對座標。

隨著20世紀的推進,左右之爭延伸至新的議題:經濟上,左派往往主張國家干預和福利平等,右派偏好市場自由和個人財產;社會文化上,左派傾向進步價值(世俗主義、多元文化、個人權利),右翼強調傳統價值(宗教信仰、民族認同、社會秩序)。然而,這些維度並非總是同步。許多情況下出現「經濟左」與「文化右」或「經濟右」與「文化左」的組合,使得簡單的左右標籤難以套用。我們正身處一個多維譜系交錯的時代:左右之間的界線不僅因地域和語境而異,且在不同議題上可能交叉重疊甚至角色互換。

“白左”的誕生與爭議

談到當代意識形態的迷思,「白左」是一個繞不開的熱門詞彙。「白左」(英文譯作 Woke)原是近年華語互聯網對西方自由派的一種帶有嘲諷的稱呼,由「白人」與「左派」結合而成。該詞約在2016年美國大選期間興起於中文網路。起初,「白左」多指那些在政治經濟思想上偏左、同情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的西方知識分子。例如中國網民最早用此詞來批評像喬姆斯基這樣同情中國共產政權的西方左翼人士。然而,隨著語義演變,如今「白左」更多針對的是西方社會議題上的左翼,與經濟左派已無直接關聯。簡言之,「白左」在華語語境中專指那些在文化和社會議題上極端自由派的西方人,常常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白人中產階級。他們支持廢除死刑、動物與環境保護、種族與性別平權、LGBT權益、毒品合法化、安樂死、難民接納等進步議題。

有趣的是,「白左」一詞本身就體現了意識形態的主觀投射。這個詞帶有強烈的貶義與諷刺意味,往往由華人世界的民族主義者或認同美國保守主義價值的華人網民使用。他們眼中的“白左”形象可謂矛盾重重、充滿虛偽:嘴上高喊政治正確和人道主義,實則只是為滿足自我道德優越感;標榜女權卻能容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對女性的壓迫,稱之為「文化多元」;鼓吹高福利社會,結果只會養懶人。正如一位中國學者調侃道,“白左”們「喜歡關心宏大議題,卻對現實問題一竅不通」,滿口虛偽的政治正確,崇尚女權卻縱容踐踏女權的文化,以為大鍋福利能解決一切。這種對“白左”的刻畫,充滿了對西方自由派認知失調的譏諷:在批評者看來,“白左”所持的價值觀融合了種種自相矛盾的元素,既天真又虛偽。

需要注意的是,儘管「白左」這個稱呼源自中國,但它反映的卻是全球皆有的現象——對主流自由派菁英的反感。在西方國內,保守派對自由派也有類似蔑稱,例如美國的「開明咖啡館自由派(拿鐵自由派)」,法國的「魚子醬左派」,英國的「香檳社會主義者」,香港的「左膠」,台灣的「覺青」等等。這些稱呼雖語異但意同,都諷刺那些倡導進步理想卻被認為脫離現實、偽善矯情的左翼人士。從這點看,「白左」概念的流行既是中文網路話語對西方價值的一次反向嘲弄輸出,也是全球民粹氛圍下一種對自由派政治正確的集體反彈。它揭示出當前意識形態版圖中的一個弔詭:傳統上屬於左翼陣營的自由主義者,反而成了某些語境下被嘲笑攻擊的對象,彷彿左派不再「左」,進步反倒成了一種原罪。

意識形態的擺盪與混亂

當前政治圖景中,一條顯著的脈絡是左右立場的混合與倒錯:許多政治勢力將過去屬於左或右的元素加以拼貼,組成新型的意識形態拼盤,令人眼花撩亂。這種「擺盪」體現在多個方面。

首先,在經濟政策與民粹政治的結合上,我們看到右翼民粹主義+左翼經濟主張的奇特聯姻。在歐美多國,右翼民粹政客一反傳統保守派熱衷自由市場的形象,轉而高舉貿易保護、大規模財政支出乃至福利擴張的旗幟,但這些好處往往只提供給「自己人」。例如不少歐洲極右政黨支持擴充社會福利,同時主張將外來移民排除在福利體系之外——這種選擇性福利觀被稱為「福利沙文主義」 。所謂福利沙文主義,即擴大福利國家但僅限本國族群受益,將移民和少數族裔排除在外 。這種立場在傳統左翼看來無疑是對平等理念的背叛,但在極右民粹者眼中卻是捍衛民族利益的合理手段。結果就是右派競相擁抱部分左翼經濟主張來迎合底層民眾,而左翼政黨反而因抱守全球化和多元文化議題,被貼上精英主義的標籤遭到疏遠。政策光譜的碎裂使得今日的政治聯盟日益混雜:在一些議題上,極右翼與極左翼的立場竟驚人地趨同(如同反對現狀的「馬蹄鐵」兩端逐漸靠攏),而傳統中間派反倒四面受敵。

其次,文化與價值議題上的左右錯位也屢見不鮮。典型如美國的政治版圖:所謂社會自由派(在種族、性別、LGBT權利等議題上偏左)中,有不少人在經濟上持非常保守的觀點(崇尚自由市場和企業權利);相反,一些文化上保守的人(強調家庭、宗教、國家認同)卻支持強有力的經濟平等和社會保障措施。結果就是「社會左+經濟右」和「社會右+經濟左」兩種混搭價值觀都擁有相當民意基礎,傳統意識形態譜系被撕裂成一張難以用單一維度描述的拼圖。例如,有人自稱同時是「社會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主張國有化大企業以保障工人利益,但也激烈反對移民和多元文化;另一邊廂,亦有人將自己定位為「自由意志主義者」,在婚姻、毒品等問題上非常開放(極度自由派),可在稅收和槍支等問題上又極端保守(極度右翼)。這些交叉立場在互聯網論壇上甚至衍生出各種新詞彙(如“左派賦權的右派”、“右派風格的左派”等等)來捕捉其矛盾性。

可以說,我們正處於意識形態的大熔爐時代:傳統左右標籤不再能清晰界定一個人的全部信念組合。多維度的價值觀(經濟、文化、國族等)彼此獨立變化,使得政黨和個人可以在不同議題上扮演「忽左忽右」的角色。例如,一些政客在經濟議題上向左轉以討好勞工階層,同時在移民與文化議題上右轉以迎合保守派;選民方面,也出現了前所未見的組合:有的底層勞工階級選民同時反對資本家剝削(左)又反對移民競爭工作(右),而精英階層中有人支持自由貿易(右)也支持LGBT權益(左)。認知失調幾乎成了新常態——然而,正是在這撕裂與矛盾中,我們更需要敏銳地意識到:簡單以「左」或「右」概括某人某黨,往往已不敷應對今日政治的複雜現實。

中國的意識形態困境

相較於西方政治光譜的公開撕裂,中國的意識形態光譜呈現出另一種獨特的張力——一種「混合式」的左右共存與扭結。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在做的,恰恰是將傳統上屬於「右派」的市場經濟元素嫁接進一個自稱「左派」的馬克思主義政權框架中。結果,中國形成了舉世罕見的意識形態組合:經濟上高度資本主義化,政治上依舊一黨集中領導,並時常打出社會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旗號。

一方面,中共政府自稱堅持共產主義理想和社會主義道路(典型的左翼話語),強調國家主導、共同富裕、計劃協調等;但另一方面,實際運行中中國經濟又充滿市場競爭、資本積累和貧富分化(典型的右翼市場經濟特徵)。鄧小平在改革初期那句著名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道出了這個右傾轉向的精髓。同時,他又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作為理論遮蓋,意圖將看似矛盾的兩面調和在一起。1992年中共十四大正式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承認市場經濟的正當性,但聲稱這仍屬於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的一部分。不少評論者乾脆將中國模式稱為「國家資本主義」 ——以黨國力量掌控經濟命脈,同時允許資本市場蓬勃發展。這種模式將傳統左派的國家控制與傳統右派的市場機制結合在一起,以至於用西方標準看,中國到底是左還是右,答案撲朔迷離。

更複雜的是,中國國內政治光譜並非如單一權威敘事般整齊劃一。實際上,中國社會中的思想光譜並不沿著單一左右軸排列,而是圍繞多維議題形成鬆散集群:有人在經濟上擁護自由市場(傾向「右」)但在政治上嚮往威權秩序和民族主義(這在西方反而被視為極右);也有人強烈要求社會平等和國家干預(經濟「左」),卻主張民主憲政和個人自由(政治上偏「自由派」)。據研究,中國民眾的觀念主要圍繞三個維度集聚:市場vs國家、民主vs威權、民族主義強弱。這三條軸線相互獨立,並未融合成為明確的左右兩極。結果,中國存在著所謂「新左派」與「自由派」的對立:前者主張國家干預、社會公平,某種程度延續毛左思想,同時往往帶有強烈民族主義色彩;後者則倡導市場化改革與政治自由化,經濟觀點偏右但在要求民主法治上又被官方視為「自由主義左派」。這種光譜的模糊與割裂導致一種矛盾局面:官方一方面高舉左翼的旗幟(共產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又指責那些真正信仰馬克思主義平等理念、替工人發聲的學生為「激進分子」進行打壓;社會上,一些自稱愛國的年輕人熱衷於民族復興和軍事擴張的話語(通常被視為右翼民族主義),但他們又奉馬列毛為精神偶像(傳統左翼象徵),甚至嘲諷西方自由派為「白左」。左與右在中國有著奇異的角色互換與融合:馬克思和毛澤東成了民族主義的工具,市場經濟則被視為強國之道的必要手段。

這種並存的左右元素也帶來內部的認知失調。舉例而言,中國政府提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強調公平正義(左),但現實中貧富差距巨大、資本權勢滲透各領域(右);官方宣稱堅持共產黨領導(左的權威),但在國際上卻極力利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壯大自己(右的手段)。民間層面,許多普通中國人一方面認同民族主義敘事、反感西方「腐朽自由」,另一方面又難掩對本國社會不公的怨言,希望政府加強社會保障和反腐平權。結果就是,在中國語境下,人們可以同時擁抱看似對立的價值:既嚮往社會公平也接受權貴資本運作,既痛恨西方偽善也繼續追求物質富足與個人成功。中國的意識形態版圖因此呈現出高度混雜的特徵,很難用傳統的左右譜系加以定位和評價。

美國、歐洲與中國的左右亂象

為了更具體地理解上述意識形態模糊與變動,我們不妨深入觀察美國、歐洲與中國三個範例,看一看在不同環境下左右光譜是如何擺動交錯的。

美國:民主黨與共和黨內部的意識形態分裂

在美國,傳統上民主黨被視為偏左(自由派),共和黨偏右(保守派)。但近年來,兩黨內部都出現了顯著的意識形態分裂和重組,導致左右界線更加撲朔迷離。

民主黨內部正經歷自由派進步主義與中間溫和派之爭。一翼是以伯尼·桑德斯、亞歷山大·奧卡西奧-科特斯(AOC)等為代表的激進進步派,他們主張擴大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如全民醫保、學費減免)、加強財富重分配以及推進激進的社會正義議程(例如綠色新政、種族司法改革)。可以說,這一派在經濟和社會議題上都向更「左」靠攏,有點接近歐洲式的社會民主甚至民主社會主義。在他們看來,美國過去幾十年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加劇了不平等,需要向左轉舵矯正。與之對應,民主黨內另一翼是溫和派/建制派,如拜登、南希·佩洛西、希拉里·克林頓等人為代表。這一派更接近政治光譜的中間,在經濟上接受市場機制(只是主張適度調節而非激進改造),在社會議題上也較為謹慎漸進。他們強調與現行體制相容的改革,避免劇烈的左右擺動,甚至願意在某些政策上與共和黨妥協。兩股勢力的緊張導致民主黨內部分裂:進步派指責溫和派「不夠左」「向富人和建制低頭」,溫和派則擔心進步議程過頭會嚇跑溫和選民。這種張力使民主黨光譜本身拉寬了,既包含接近歐洲左翼的元素,也囊括接近中間偏右的元素。

共和黨那邊,情況同樣複雜。傳統的建制保守派(如老派政客麥凱恩、羅姆尼、布希家族等)奉行經典右翼理念:小政府、低稅收、自由貿易、全球領導地位以及一定程度的社會保守(宗教、反墮胎等)。然而,川普時代的到來撼動了共和黨的路線:以川普及其支持者為代表的民粹民族主義派興起,帶來了與建制派截然不同的優先事項。川普派在文化上極為保守(強調法律與秩序、移民管控、「美國優先」的民族主義),但在經濟上卻打破了正統右翼的教條——他們不惜對進口商品加徵高關稅,批評自由貿易協定,承諾不削減社會保障和醫療保險,甚至揚言投入基建刺激就業。這些主張過去更像是左翼民粹的語言,如今卻由共和黨總統說出,令許多傳統保守派大跌眼鏡。可以說,川普現象體現了一種「文化極右+經濟偏左」的組合:他迎合了很多藍領階層對全球化的不滿,用貿易保護和經濟民族主義換取他們的支持。同時,共和黨內還存在所謂自由意志主義派(如蘭德·保羅)強調極小政府和個人自由,以及宗教右派(福音派勢力)專注於社會道德議題。這導致共和黨內部光譜橫跨從經濟極右(自由意志主義者)到經濟民粹左(川普式民粹)再到社會議題極端保守,各派理念互有矛盾。共和黨建制派與民粹派之間的鬥爭,甚至不亞於共和黨與民主黨之間的對立。

這種黨內分化引發了一系列左右立場錯亂的場景。比如在貿易議題上,川普和極左的桑德斯竟罕見地出現立場「同聲」(都反對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等自由貿易協定),而建制共和黨人反倒與民主黨溫和派一同支持自由貿易和全球主義。又如在對華強硬問題上,一些美國左翼批評川普好戰,但部分華人自由派(反共人士)卻因川普強硬反共而支持他——出現了中國自由派支持美國保守派的奇特聯盟。再如種族問題上,極左和極右都不滿溫和派:極左斥責建制政客種族改革不力,極右乾脆否認體制性種族歧視的存在。美國政治光譜因此呈現破碎狀:雖然總體上兩黨對立依然強烈,但黨內各派的理念坐標交錯縱橫,使傳統左右的含義走樣。在如此背景下,不管是簡單貼「藍」或「紅」標籤,都無法真正把握當今美國政治的思想輪廓。

歐洲:移民與社會政策引發的左右模糊

歐洲各國同樣經歷了左右意識形態重新洗牌的過程,其中移民議題和福利國政策是關鍵變數。傳統上,歐洲的左派政黨(社會黨、社會民主黨等)主打勞工權益和社會福利,右派政黨(保守黨、自由黨等)強調市場自由和財政紀律。然而近十多年,大規模移民潮和多元文化議題衝擊了這種既有分野,使左右界線日益模糊。

在法國,過去數十年左派勢力(如法國社會黨)大幅衰退,而極右翼的國民陣線(現為「國民聯盟」)卻在許多昔日左翼票倉獲得了驚人支持。法國北部一度是共產黨和社會黨的堡壘,如今卻成了瑪琳·勒龐極右民粹主義崛起的溫床。正如有媒體指出:極右派通往勝利的道路,正穿過法國北方昔日的共產主義據點。大量傳統工人階級選民因不滿經濟困境與移民競爭,轉而支持主張反全球化、反移民且承諾保護福利的極右政黨。勒龐一方面揚言限制移民、維護法國文化(迎合右翼民粹情緒),另一方面又批評資本主義弊病、反對歐盟自由市場政策並捍衛退休制度等(這些議題上趨近左派立場)。反觀法國主流左派,由於在歐盟一體化和移民問題上採取自由開放立場,反而被不少底層選民斥為脫離現實的菁英,“背叛”了工人階級。2017年和2022年的法國總統大選,決選都是中間派馬克宏對陣極右翼勒龐,傳統左右大黨雙雙出局,就是左翼身份政治與右翼民粹經濟論述角色錯亂的直接後果。

在德國,移民與難民問題同樣打破了既有政治版圖。2015年默克爾政府開放邊界接納中東難民,被視為道德立場上偏左的人道之舉,但這在她所在的中右翼政黨內引發強烈反彈,也給了更右翼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可乘之機。AfD以激烈的反移民、反伊斯蘭論調迅速崛起,吸引了不少來自傳統右翼甚至左翼陣營的不滿選民。許多東德地區選民(過去支持左翼的社民黨或後共產黨的左翼黨)轉投AfD懷抱,因為他們認為左派政府無視了他們對文化變遷和社區安全的焦慮。於是我們看到一個矛盾局面:左派政黨(如社民黨)在某些社會政策上趨於保守以迎合民意(例如收緊庇護法規,以免進一步流失選票給極右),而部分保守派政治人物則不得不在經濟議題上做出左傾讓步(例如提高最低工資、增加福利投入)以維繫聯合政府的穩定。德國傳統大黨組成的「大聯盟」(中左與中右合作執政)更讓選民感到左右無差,進一步助長了極端派的聲勢。結果,德國政壇出現了微妙的“左右趨同”現象:中間派之間相互融合了彼此部分政策(導致特色淡化),而極端派(左翼黨和AfD)雖然在理念上南轅北轍,卻都打著反建制旗號搶奪相似的抗議票源。可以說,移民與難民議題像一面棱鏡,折射出德國政治的多維裂痕:經濟左與文化左未必同路,經濟右與文化右也不再鐵板一塊。

其他歐洲國家亦類似:義大利的五星運動融合左翼經濟民粹和反移民情緒,英國的“脫歐”公投讓很多工黨傳統支持者與保守黨右翼站在了同一邊。整體而言,歐洲的案例證明:當前的左右之爭已不僅僅是傳統經濟政策之爭,更夾雜著身份認同、文化價值觀和全球化態度的多維博弈。社會政策(如移民、多元文化、福利)往往成為比純粹經濟政策更強的動員因素,並使得政治勢力不得不在不同維度上同時調整立場,導致路線混雜難辨。

中國:官方立場與民間意識的矛盾

中國的案例更為獨特。在上文討論了中國意識形態的結構性混合後,這裡我們著重關注政府立場與民間意識形態的錯位現象。儘管中國是一黨體制,官方話語一統天下,但民間社會並非沒有多樣的思潮。而當前中國的官方與民間,在某些意識形態議題上出現了耐人尋味的反差與矛盾。

首先,在經濟議題上,中共官方近年重新強調共同富裕、反壟斷、整治資本無序擴張等(似乎左轉強調平等和管控),但中國民間尤其年輕世代,卻興起了一股「躺平」與「擺爛」的消極文化,反映對競爭壓力和社會不公的不滿。年輕人一方面受民族主義教育長大,高呼愛國口號,另一方面自身卻面臨內卷、房價高企、上升無望的處境。這種代際心態顯示:官方宣傳的意識形態(集體奮鬥、民族復興)與個體實際感受之間存在巨大落差。政府雖號召年輕人做“有理想、有擔當的時代新人”,但許多人內心認知的是資本和權力決定一切的現實,因而選擇明哲保身、不問政治。這種認知失調讓社會輿論場上出現奇特景觀:官媒唱響主旋律,網民則在私下嘲諷自黑,流露犬儒色彩。

其次,在政治價值觀上,部分民間思潮比官方更“右傾”或更“左傾”,造成政策宣傳與群眾認知的碰撞。一方面,一些自由派知識分子和公民(雖然聲音被壓制)在內心推崇西式自由民主(在中共眼中屬政治右翼思想),他們批評官方的極權統治和思想箝制。然而在另一方面,也有一批所謂「毛左」或「新左」力量在民間(尤其網絡上)活躍,痛批政府背離社會主義、向資本妥協,甚至為文革和計劃經濟喊冤。他們在經濟社會觀上極左,但在政治上往往支持強人統治或對外強硬(民族主義右傾)。官方對前者(自由派)當然是嚴厲打擊,對後者則有時利用、有時防範,左右兩頭難以兼顧。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真正按照馬克思主義原教旨關心工人權益的左翼學生和工人組織,在中國反而被官方鎮壓——因為那觸碰了現實權貴資本的利益和政權的控制紅線。2018年發生在北京大學等地的馬克思主義社團成員被打壓事件,即是明證:高喊馬列的共產黨無法容忍實踐馬列的草根行動,曝露出官方意識形態的虛偽和兩難。

再次,在文化和社會議題上,中國官方和民間的立場也時有錯位。官方近年來倡導傳統家庭觀、反對所謂西方“價值滲透”,在女權、LGBT等問題上態度保守(這點上頗像西方右派);而民間亦非鐵板一塊:一部分城市年輕人其實深受全球多元文化影響,更能接受女權和平權觀念,他們在微博等平台發聲卻往往被扣上「西化思潮」帽子遭網絡圍攻和審查。於是官方和民族主義網民聯手壓制了一些社會議題上的進步呼聲,形成左(平權)右(保守)角力的奇景。比如MeToo風潮在中國遭遇冷處理甚至打壓,就是因為它被視為西方自由派議程延伸,而與官方強調的傳統價值相衝突。這些都展現了中國內部各種意識形態元素的彼此矛盾:共產黨的統治理念裡摻雜著民族主義和保守主義,它既要防止社會走向自由化右傾,又害怕真正的左翼群眾運動威脅自己。民眾則在國族認同、經濟利益和價值觀之間搖擺取捨,各取所需。

綜上,在中國這個特例中,左右之爭不像西方式的政黨輪替體現為公開博弈,而更多內化為體制內外、官方與民間之間的矛盾心態。中國既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殘餘,又有赤裸的資本驅動;既宣揚集體主義,也充斥極端個人逐利;既標榜傳統道德,也受現代思潮沖擊。對於中國人而言,意識形態的陷阱就在於:很難分清哪些觀點是真信仰還是權宜之計,哪些價值是宣傳口號還是內心追求。這種撕裂的長期存在,也給中國社會帶來了深刻的認知壓力和價值觀錯亂。

結論:彈性的光譜與理性的對話

縱觀當今美國、歐洲與中國三大文化圈,我們發現傳統的左右意識形態界線都在不同程度上發生了模糊與轉變。左與右不再是絕對對立的二元,而更像是光譜上的浮動點,在不同維度和情境中靈活移動。意識形態具備高度的彈性:它可以隨社會經濟條件改變而轉向,隨執政者策略而調整,也隨群眾情緒和媒體話語而擺盪。我們看到,左與右的相對性使得一個群體在他處看來可能恰恰相反;多維性則讓人們可以在不同議題上同時扮演左和右的角色;主觀性更讓每個個體有選擇性地構築屬於自己的「意識形態拼盤」。

面對這樣的萬花筒局面,我們應該吸取的教訓是:避免陷入教條式的意識形態陷阱。首先,不要過度迷信簡單標籤。以偏概全地稱人為左或右,可能掩蓋了事實的複雜性,甚至造成對他人立場的誤解。我們需要意識到,每個人(乃至每個政黨)的觀點組合可能遠比標籤所示豐富。其次,要警惕意識形態的認知失調對心理的影響。當我們發現某些信念之間存在矛盾時,應勇於面對並加以反思,而非透過扭曲事實來強行調和內心的不適。今日世界充斥著各種輿論回音室和偏見放大鏡,更需保持清醒和批判精神,承認現實的複雜。

再次,建設性的社會對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在左右界限模糊、群體撕裂的背景下,不同陣營的人更應該開誠佈公地交流,尋找共同關切的問題。許多議題並非直截了當的左或右問題,而涉及具體政策效果和人類福祉。我們或許應跳脫意識形態的枷鎖,從解決問題出發進行對話。例如,討論如何縮小貧富差距時,重點應放在實證和方案上,而非先給對方扣上「社會主義」或「掠奪富人」的帽子。同樣,討論移民政策時,也該平實面對數據和社區影響,而非陷入「種族主義」或「聖母心」的相互指責。

最後,意識形態的未來發展可能會朝著更加多元、融合的方向演進。或許若干年後,「左」與「右」將不再是政治討論的主軸,新興的議題(如氣候變遷、人工智能倫理、生物技術等)可能重組政治光譜,出現新的理念聯盟。目前我們已看到綠色政治橫跨傳統左右陣營的端倪。在這樣的過程中,保持開放的心態、理性的態度尤為關鍵。我們可以抱持信念,但也願意傾聽修正;我們可以有立場,但不應被立場蒙蔽對事實與人性的同理。

總之,「白左非左,忽左忽右」的亂象警示我們:意識形態本應服務於社會進步與民生福祉,而不該成為拘束思想的教條或撕裂社群的工具。無論左翼還是右翼,我們都須謹防陷入自相矛盾的泥淖,學會以幽默和批判看待自身陣營的不足。唯有超越狹隘的標籤之爭,真誠交流,尋求務實有效的方案,人類社會才能走出意識形態內耗的迷霧,迎向更為合作與繁榮的未來。

第四次密碼戰爭正以驚心動魄的姿態席捲全球,猶如一場跨越時空的終極對決。在這場戰爭中,人工智能以其雙面神祇般的力量,既成為攻防之間決定勝負的利劍,也化作守護數位文明的堅實盾牌;量子計算則猶如核武般摧毀傳統加密的壁壘,將舊日的密碼體系推向毀滅的邊緣;而新一代密碼學,從後量子密碼到零知識證明,從全同態加密到安全多方計算,正以前所未有的創新突破,重塑著全球金融、政治與技術的秩序。這場戰爭不僅是技術的較量,更是一場關於自由、隱私與信任的宿命對決,決定著人類文明能否在賽博空間中迎來全新的曙光與未來。

一切過往,皆為序章

當阿蘭·圖靈與威廉·弗里德曼分別在大西洋兩岸破譯軸心國密碼之時,世人以為地緣政治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已塵埃落定,卻不知這正是新時代的曙光。第一次密碼戰爭在冷戰的陰霾下拉開序幕:各國政府將強加密視作軍火,美國更將加密技術列為軍需品嚴格管控;1970年代,NSA干預DES設計,強行將密鑰縮短,象徵著國家為維護情報優勢而甘願犧牲安全性。隨著個人電腦與商業通信的興起,金融機構於1980年代開始採用更強加密,出口管制亦逐步放寬,展現出國家安全在當時的絕對主導。第二次密碼戰爭於1990年代爆發,當密碼學從軍方實驗室邁向民間舞台,攻防角色急轉直下;菲爾·齊默爾曼的PGP讓平民也能享有軍用級加密,而政府提出的Clipper晶片計劃意圖設置後門,卻在密碼朋克運動與Matt Blaze揭露中被徹底擊潰,民間技術社群取得了史詩般的勝利。第三次密碼戰爭自2010年代斯諾登曝光大規模監控後席捲而來,科技巨頭在智慧手機和通信軟體中預設端到端加密,蘋果等公司以堅定姿態守護用戶資料,而政府則以「黑暗」之名對抗強加密,形成政府與技術之間持續拉鋸的局面。這一切為第四次密碼戰爭奠下伏筆,因為新戰爭的戰場不再局限於通信隱私,而是延伸至貨幣、經濟與計算能力的全方位較量。虛擬貨幣與區塊鏈挑戰傳統金融秩序;量子計算如同核武般撼動舊有密碼體系;人工智能則在攻防之間扮演著決定命運的雙重角色;而道德與法律問題更成為全球決策者的兩難。這一切過往,皆為序章,預示著第四次密碼戰爭將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與深度,改寫21世紀人類文明的未來。

密碼貨幣與區塊鏈:新戰場的核心

在數位黎明的曙光中,比特幣等密碼貨幣將密碼學從單純的資訊守護者轉化為顛覆舊有金融帝國的神兵利器。早在1990年代中期,密碼朋克聚會中便曾預言:「政府控制密碼是為了掌控金錢;若我們能創造一種不受約束的數位貨幣,便是真正的革命。」這句話猶如預言家在黑夜中吹響號角,而進入21世紀,比特幣便以驚世之姿引領了貨幣戰爭的序幕。密碼貨幣憑藉區塊鏈技術的神秘力量,實現了去中心化的交易與資產儲存,脫離了傳統國家機器的枷鎖,對許多政府而言,這正是一場關於金融主權與監管權的驚心動魄的挑戰。自2010年代以來,各國如同在博弈廳中對弈,或以鐵腕手段嚴厲打擊密碼貨幣交易和挖礦(如中國在2021年以防金融犯罪和維護社會穩定為由全面禁止),或以美國等國家透過稅收與反洗錢法規試圖納管並時而釋放管制信號,使區塊鏈成為國家權力角逐的新前線。

監管:這是一個問題

在這場波瀾壯闊的金融革命中,虛擬貨幣的興衰牽動著國際政治與經濟的命脈。某些國家視之為洶湧洪流,恐懼其引發的資金外流與洗錢狂潮;而另一些新興經濟體則看見其破除傳統金融霸權的曙光。以中國為例,其政府既以雷霆之勢封殺民間密碼貨幣,同時又雄心勃勃地研發數位人民幣(CBDC),試圖以國家數位貨幣重塑全球資本流動的版圖,爭奪數位經濟的話語權。西方民主國家內部則陷入激烈辯論:一方面,金融監管者擔憂穩定幣和科技巨頭發行的數位貨幣可能削弱央行的調控力,掀起系統性風險;另一方面,也有人警告,過度打壓將扼殺技術創新,使本國在未來數位競賽中落於人後。這種兩難局面最終導致策略的分化:有國家如薩爾瓦多大膽將比特幣列為法定貨幣,擁抱去中心化的自由風潮,而更多國家則選擇謹慎試水,或以“沙盒監管”的模式靜觀其變。

賽博空間中的跨國企業:高科技,低生活

在第四次密碼戰爭中,科技公司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成為這場戰役的主角。曾幾何時,密碼戰爭僅是政府與技術社群之間的暗中角力,而今矽谷巨頭憑藉雄厚資本與前瞻戰略,投入巨資打造下一代網路金融基礎設施。Facebook的Libra項目曾試圖以全球性數位貨幣震撼世界,卻遭到歐盟、國會等多方強烈反彈,最終在壓力中破碎,彰顯出主權國家對私營企業野心的強烈抵制。同時,傳統金融機構與科技企業亦開始運用區塊鏈技術提升供應鏈溯源與數位身份認證,與政府形成微妙且複雜的合作關係。區塊鏈這股顛覆力量,正由邊緣走向主流,然而其去中心化理念仍然不時與現有權力架構產生激烈碰撞,構成一場永無休止的博弈。

密碼學不存在了?量子計算的衝擊

“量子風暴”逼近

若說以往密碼戰爭的武器是算法與算力,那量子計算的出現便猶如引入了一枚核彈,令整個安全體系面臨前所未有的毀滅性威脅。傳統密碼技術依賴於大數分解與橢圓曲線離散對數等數學難題,以保證其不可破解性,然而量子計算機以Shor算法為利器,能在可行時間內解開這些難題,猶如將堅固城堡摧毀於無形。事實上,當前超過半數的網路加密流量依賴這類公鑰機制,量子計算的威脅直指整個數位基礎設施的命根子。專家預測,未來5至20年內,量子計算或將成熟到足以瓦解現有密碼防線,令儲存於今之機密資料,在未來某一刻被瞬間揭露。許多情報機構甚至懷疑,正悄然收集現今加密通信,準備在量子黎明來臨之時,一舉破解所有秘密。密碼學的「末日時鐘」似乎正在滴答作響。

防禦機制與軍備競賽

面對量子計算這席捲全球的風暴,各國密碼學界與標準機構正奮力構築新的防禦長城。首先,後量子加密算法應運而生,這些算法基於量子計算難以高效求解的數學問題,如格問題與編碼問題,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全球範圍內推行。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IST)經過多年激烈競爭,於2022年公佈了首批抗量子算法候選方案。與此同時,各國政府也紛紛制定量子風險遷移路線圖,美國白宮更簽署備忘錄,要求政府機構全面評估量子威脅,並著手系統升級。其次,量子密鑰分發(QKD)等量子通信技術也正被大力推動,其利用量子態不可複製和測量擾動原理,實現無條件安全的密鑰交換,即便在量子計算強力衝擊下,也能保持通信的秘密。然而,由於距離和成本的限制,QKD在短期內難以大規模取代傳統演算法。值得關注的是,量子計算本身亦成為各國新軍備競賽的焦點:誰能率先掌握穩定高效的量子計算機,誰便能打破他國的密碼防線,這種前景猶如核武爭霸,對全球安全格局產生深遠影響。所幸,各國已意識到這一共同威脅,並在標準制定與風險應對上展開一定程度的合作,如北約已將抗量子加密與區塊鏈等新技術納入其2024網絡安全戰略。未來,若能在量子攻防中達成國際規範,或許能避免最壞情境的降臨。

AI:矛&盾

在第四次密碼戰爭的浩劫之中,人工智能猶如雙面神祇,既持利劍砍斷黑暗的鎖鏈,又揮舞盾牌護衛著希望的光芒。昔日那些需要精英匠心與漫長磨練才能完成的攻防任務,如今被深度學習與生成式AI催化為一場席捲全球的自動化革命;在這新紀元中,攻擊與防禦不再是人類單打獨鬥的孤軍奮戰,而是由智能算法彼此角逐,演繹著一幕幕速度與智謀的史詩對決。

AI兵團

昔日攻擊者憑藉精湛技藝與耐心等待鋪陳陷阱,今日卻可借助黑暗網域中崛起的“FraudGPT”、“EvilGPT”等AI模型,將一切惡意任務外包給這些無情且無道德約束的智能巨獸。它們能自動編織惡意程式碼,迅速生成魚叉式釣魚攻擊,並以超越常規之速剖析龐大數據中隱藏的漏洞,學習密碼學的奧秘,優化暴力破解策略。更有那自我繁殖的“Morris Worm 2.0”,在無數平台中潛伏,借助環境感知與自我變異,將隱匿與破壞的能力推向極致;深偽技術則如同幻影般生成以假亂真的聲音與影像,迷惑人心,讓虛假訊息的魔咒橫掃而過,讓任何防線都顯得脆弱不堪。這些AI武器猶如夜幕下翻滾的暗流,將攻擊規模和複雜度推向無法預見的高度,使得任何一絲微小漏洞都可能瞬間化作毀滅性的力量。

AI護盾

然而,在這場激盪歷史的對決中,人工智能亦以堅不可摧的護盾出現。正如智者所言,AI既能成為攻擊者的倍增器,也能轉化為防禦者的鋼鐵壁壘。防禦者將智能算法納入自身陣營,利用機器學習模型自動剖析海量網絡日誌與流量,迅速識別出隱秘的異常與可疑模式,縮短反應時刻,預測未來攻擊的趨勢。更有那參與新型加密算法研發的AI,憑藉強化學習不斷優化參數,試圖創造出連另一個AI也難以破解的堅固防線;當攻擊者利用AI製造假訊息與深偽詐騙時,防禦者則用先進的合成痕跡識別技術,精準驗證內容真偽,力圖在資訊戰中維護真實與信任。這一切使得防禦者的智能護盾日益強大,成為守護數位文明的堅實屏障。

AI對決AI

未來的賽博戰場將見證一場前所未有的“AI軍備競賽”,攻防雙方的智能武器在無盡的演進中互相鏖戰。當防禦者的AI模型學會攔截特定惡意行為時,攻擊者的AI便會迅速調整生成對抗樣本,躲避檢測;防禦者不得不不斷更新迭代,構築更堅固的防線,雙方於無形中展開一場永無止境的算法拉鋸戰。這種對抗性機器學習的競賽將成為未來網絡空間的常態,要求安全團隊必須融合人工智能與人類直覺,攜手打造出既懂AI又精通安全的全新戰士。每一次重大攻防事件背後,都將烙印著AI智慧的印記,既可能護衛數位文明,也可能摧毀現有秩序;這最終取決於我們如何駕馭這匹脫韁野馬般的技術,如何將其轉化為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動力,而非毀滅的利器。

道德與法律:全新的機器和古老的人

數位戰爭的硝煙中,科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而來,古老的人性與新興的機器文明交鋒成一場命運的對決。每當密碼技術劃破黑暗,照亮未來的道路,人們都會不僅質疑「能否使用」,更陷入「該不該使用」的道德迷思。第四次密碼戰爭中,新技術依舊層出不窮,法律與道德彷彿迷失在時代洪流中,形成一道橫亙在高科技與傳統制度之間的鴻溝。

隱私 vs. 安全

在這浩渺的數位宇宙裡,隱私與安全猶如光與暗的永恆對立,交織出一幅撕裂時代的悲壯圖景。那些堅持強加密的人們,視個人隱私為人權的燈塔,而反對者則憂心那無法破解的密碼會成為罪惡勢力的庇護所,使恐怖與黑暗之事愈演愈烈。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這道德難題從未停歇:是應該為打擊極端惡行而犧牲整體安全,還是要以絕對隱私捍衛自由?資訊自由的鬥士們高呼,「密碼系統要麼是堅不可摧的,要麼毫無防禦,絕無中間地帶」,他們警告任何內建後門終將引來不可控的災難;而執法者則以極端案例譏諷,當手機中藏有關鍵線索卻因加密無法破解,生命安全便成了懸在夜空中不滅的危機。這場道德的拉鋸戰,讓隱私與安全在不同社會與時代的天秤上劇烈擺動,每一個選擇都像是決定人類未來的沈甸甸的砝碼。

法律應對窘境

立法者試圖以法律為盾面對這波瀾壯闊的技術浪潮,卻往往陷入左右為難的窘境。當古老的法典遇上迅捷變幻的密碼技術,政府與民間在嚴刑峻法與放任自流之間徘徊不定。某些國家如俄羅斯與中國,以國家安全之名,強制削弱民用加密;而民主世界則採取零散的案例式立法,從CALEA法案到EARN IT提案,試圖在保持安全與尊重隱私之間尋求微弱平衡。然而,科技巨頭以技術架構的無法兼容與民權團體的激烈抗辯,使得這些法律如同沙上建塔,風雨一來便難以持久。司法系統被迫在具體案件中艱難抉擇:是強制解鎖侵犯個人隱私,還是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而在虛擬貨幣與人工智能的崛起中,新型難題層出不窮,法律的每一次嘗試,都彷彿在與無情的技術洪流賽跑,卻難以穩住局面。

國際協調困境

全球化的數位戰場無視國界,但法律的疆界卻依然被國家牢牢劃定。當一國設置安全後門以求監控,其產品卻可能在他國遭遇不信任與禁用;當某些國家允許匿名密碼貨幣自由流通,其他國家卻以嚴格監管拒之門外,跨境金融活動便陷入法律的迷宮。更甚者,人工智能的道德規範在各國大相逕庭,讓國際間難以達成共識。聯合國曾嘗試提出數位權利倡議,視加密與匿名為言論自由的延伸,但這一理念始終未能凝聚成具有約束力的國際公約。各國只能透過情報同盟與零散多邊聲明來尋求妥協,卻難以排除那些主要技術輸出國的異見;而在區塊鏈世界中,DAO試圖自行形成準法律規範,更是對主權法律體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種國際協調的困境,讓全球密碼戰爭的規範猶如空中樓閣,充滿著無限的變數與未知的危機。

賽博空間の命運

賽博空間の命運猶如命運之輪般旋轉,在那無垠的信息宇宙中,縱使最強大的通用模式識別器也無法窺探量子隨機性的奧秘,新密碼學便以一種獨到的時間觀與哲學思潮,挑戰著傳統的秩序,重塑著我們對安全、隱私與信任的基本認知。當第四次密碼戰爭的風暴席捲全球,前沿密碼技術突破猶如神兵利器般崛起,既重構了全球數位安全的基石,也在不斷撼動著國際政治、經濟與技術發展的根基。在這場激盪歷史的洪流中,舊有的民族國家與資本主義敘事正面臨著從內而外的瓦解,昔日依靠監控、邊界和權力維繫的體系正在被一群擁有數位自主權、以加密為劍的新時代數位原住民徹底顛覆;他們以自由與隱私為旗,將加密工具視作基本生存法則,用反文化的力量推翻舊秩序,最終在賽博空間中重構一個既安全又充滿個體自主的新文明。新密碼學以其反叛精神成為唯一可能化身為反文化的計算機學科,挑戰著主流科技霸權和陳舊的經濟模式。此刻,我們正見證著一場數位冷戰的序幕拉開,未來的勝負將決定21世紀人類文明的最終命運,而這命運正由那些敢於反抗、勇於革新的靈魂親手締造,改寫著賽博空間的未來與整個世界的歷史。

民族國家消亡史

隨著第四次密碼戰爭的怒潮洶湧,世界舞台正逐漸劃分為兩大數位陣營。於一方,堅守開放源碼與網路自由的國家聯盟昂首而立,視個人隱私和去中心化為靈魂,讓強加密通信與虛擬貨幣成為每個人自由的符號;而另一方,則由強調國家主權與嚴密監控的跨國集團組成,其數位基礎設施猶如城堡般鎖緊,所有密碼技術都必須在法律與政府的陰影下運作。這場對峙猶如歷史上冷戰的重演,但鐵幕已幻化為防火長城和不兼容的加密協議。一些先見之明者預言,未來或將出現“密碼鐵幕”——數據在各自技術與法律區塊中被牢牢封印,國與國之間簽訂的協議將劃定全然不同的安全藩籬,成為新時代外交桌上的關鍵籌碼。

兩大數位陣營的對峙不僅撕裂了國際政治的舊有秩序,更引發了一場權力重構的深刻革命。在這場無形的戰場上,昔日那依靠邊界、法令與監控鞏固起來的民族國家,如同古老城邦在數位洪流中逐漸失去根基。數據流轉、信息自由與去中心化技術的普及,正以無法抗拒的力量侵蝕傳統主權的壁壘,使得國家機器日益顯得笨重與脆弱。在這轉折的歷史浪潮中,個體憑藉著加密通信、虛擬貨幣和區塊鏈技術,開始擁有前所未有的自主權。主權不再僅屬於國家,而是由每個數位公民親手雕琢——他們在虛擬空間中建立屬於自己的城邦,拒絕任何外在的強制與監控。這些“主權個人”以無懼的精神和創新的技術,打破了傳統國家對資訊與權力的壟斷,猶如星辰在夜空中閃耀,點亮了一個個獨立而堅強的數位靈魂。國家曾試圖以法律和監控維持其統治,但當密碼技術成為每個人自由意志的利器,這種統治便猶如沙堡般在風暴中崩解。曾經不可撼動的國界和主權,正逐步被數位自由的浪潮沖刷殆盡,最終被新型態的個人主權所取代。這場由數位與資訊驅動的轉型,將徹底改寫未來政治和社會的版圖——在未來的歷史中,主權個人將成為塑造文明命運的真正主角,而民族國家則將退居歷史的舞台,成為那段輝煌卻終將逝去的序章。

資本主義歷史的終結

弗朗西斯·福山在《歷史的終結》中曾揶揄共產主義理想的消逝,然而如今,連那自誇不衰的資本主義敘事,也正面臨技術洪流的無情顛覆。在第四次密碼戰爭的滔天巨浪中,舊有的金融與權力體系正逐步瓦解,在數位革命的浪潮中,我們唯有重新審視金錢、權力與自由的真正內涵。在這場數位變革中,虛擬貨幣與區塊鏈的激烈對決猶如戰場上的巨浪,正徹底改寫全球經濟的版圖。未來或許將見證主權數位貨幣(CBDC)如同新的利維坦籠罩著大地,各國央行攜手打造受嚴格監管的跨境支付網絡,以驚人效率和無可匹敵的穩定性掌握金融命脈,同時將匿名密碼貨幣的野心牢牢壓制。倘若主要經濟體能夠協同運作,傳統銀行體系便可能在數位時代迎來重生,續寫其在全球金融中不可動搖的樞紐地位;反之,若去中心化密碼貨幣持續以創新之力席捲市場,那麼金融去中心化的浪潮將勢如破竹,難以阻擋。未來世界或將見證雙軌金融體系的形成:一軌由官方數位貨幣構成,象徵著合規與穩定;另一軌則由蓬勃發展的民間密碼經濟推動,彰顯創新與自主。兩者既相互競爭又相輔相成,企業與個人將在這多元選擇中重新書寫經濟命運。而那些一味壓制新技術的經濟體,最終將在時代洪流中黯然失色,錯失新興產業帶來的無限機遇,長遠競爭力也將被無情削弱。

唯一的反文化技術:新密碼學的黃金時代

密碼學這門歷史悠久卻永遠年輕的科學正迎來前所未有的飛躍,如同歸來的王者,照亮第四次密碼戰爭的滔天風暴。在這場技術革命中,後量子密碼學用堅如磐石的數學,維護著賽博空間的天柱;量子密碼學則藉助量子密鑰分發與量子糾纏的神秘力量,締造出無懈可擊的通信防線,使任何窺視者的陰謀無所遁形;零知識證明和安全多方計算在區塊鏈與去中心化金融的世界裡,成就了隱私與信任的神聖契約;全同態加密讓數據在加密狀態下依然能夠安全運算,打破了傳統保密與運算之間的藩籬;不可區分混淆則將程式碼淹沒於迷霧之中,使內部邏輯無法被窺探;而機器學習模型後門的暗流,則在攻防對決中揭示了智能與脆弱共存的真相。

然而,最令人驚嘆還並非僅是這些技術本身,而是密碼學那獨樹一幟、敢於反叛主流的反文化潛力:若說人工智能代表著主流文化,編程語言、形式化驗證與編譯器技術屬於狹隘的亞文化,那麼密碼學便是那唯一可能成為反文化旗手的計算機學科。它以P≠NP為理論屏障,抵制著通用模式識別優化算法對人類智慧的蠶食;它以可驗證延遲函數與時間鎖謎題,築起一道防禦並行算法狂潮的銅牆鐵壁;它又以零知識證明的精妙手段,治療著垃圾信息的無情轟炸,令信任在賽博空間中重獲新生。這股反文化的力量,正挑戰著舊有權力結構與商業模式的根基,賦予每一個個體前所未有的自主權與創新潛能。未來數位文明的重構,必將由這些敢於反抗、勇於革新的靈魂共同締造出一個既自由又安全的新新世界。

吞噬物理世界:數位原住民的反殖民戰爭

新時代的數位原住民崛起如同黎明破曉,他們不再僅僅是技術的使用者,而是以密碼為劍、自由為盾,挑戰著那沉睡已久的舊有權力機制。在隱私洩露與數位資產盜竊的陰霾中,公民意識悄然覺醒,數位權利運動彷彿洪流般席捲而來;那些年輕而富有戰鬥精神的原住民,將密碼工具視作生命的基石,並將之內化為某種對抗監控與壓迫的神聖武器。隨著密碼政策成為選舉與政治辯論的焦點,公眾的數位素養迅速提升,教育與宣傳如星火燎原,推動著一場席捲全球的反殖民革命。最終,當那曾經冰冷而僵化的民族國家機器無法再壓制這股新生力量時,數位原住民將以無懼的勇氣與無限創新接管世界的賽博空間,用全新的數位法則與社會契約,重構出一個既安全又充滿個體自主權的新文明。這是一個充滿神秘與希望的時代,當自由、隱私與智慧融匯成新的歷史序章,世界將永遠銘記這群敢於反抗、勇於革新的靈魂,正是他們,將改寫人類未來的命運。


第四次密碼戰爭硝煙倏起,放眼未來,在其塵埃落定之時,其綿長的戰線可能已經延綿了幾十年之久。我們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這場作為「主線劇情」的世紀戰爭將深刻塑造21世紀的全部世界面貌,所有的一切都藉由此串而成線。技術永遠在進步,對人性的拷問也一如既往:我們將選擇怎樣的未來? 如果各方能汲取前三次戰爭的歷史教訓,在對抗中尋求合作,在競爭中留守底線,智人文明或許還能迎來一個既安全又自由的數位新秩序時代。反之,若重陷惡性循環,監控的陰影或無序的混亂將會充斥著我們的未來。這是一場橫跨幾代人且沒有終點的長征,但這也是自由意志給予我們的機會,未命定之人必須自己塑造自己的命運。技術革命浪潮,「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人類終將決定技術的用途——密碼戰爭的勝敗,最終取決於人心與智慧的抉擇。讓我們期許未來回望今日之時,能夠無悔地說:我們守護了自由,也守住了安全,沒有辜負這個時代,沒有辜負我們的人生!

想象一幅未來圖景:天空澄澈透明,城市被蔥鬱的綠意所覆蓋,太陽能為一切提供能量,社區自治而充滿活力,人們在和諧共生中創新生活。這正是太陽朋克(Solarpunk)運動所描繪的未來——一個乾淨空氣、健康食物、社群賦權的世界;一個豐饒而無浪費、進步而無破壞、人人享有平等機會而不受暴政的世界 。與陰暗霓虹的賽博朋克反烏托邦形成鮮明對照,太陽朋克以明亮樂觀的筆調勾勒出對當前現實的批判與超越。它不僅是一種視覺美學,更是一種哲學與社會烏托邦的追尋。

本文將試圖從哲學與社會學角度淺析太陽朋克運動:它如何作為對資本主義工具理性的批判與超越,它的美學風格與社會願景,它對科技、環境與社會組織挑戰的回應,以及與其他朋克運動(賽博朋克、密碼朋克、月亮朋克)的關聯與區別。借喻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思考太陽朋克何以於啟蒙理性與後現代批判之間定位自身。

超越資本主義

在現代資本主義體系下,理性往往淪為逐利的工具(即工具理性),強調效率和收益最大化,哪怕代價是對人與自然的異化與剝削。太陽朋克的興起,可以被視為對此現象的有力批判。正如維基百科所述,「太陽朋克」中的“朋克”一詞象徵了一種反主流文化精神,包含DIY(自己動手)的實踐,以及後資本主義乃至去殖民的價值取向。換言之,太陽朋克內在地對現有資本主義邏輯持批判態度,嚮往的是一種超越資本體制的新社會形態。有人形象地指出:「沒有廢除資本主義的太陽朋克只是披著綠色外衣的賽博朋克」。這句話點明了太陽朋克的核心:它不只是太陽能和美學的問題,更關乎社會變革。太陽朋克歷來關注的是整體人類生活條件的改善和社會正義的實現。相反,資本主義制度本質上建立在對勞動者的剝削之上,逐利的驅動使其缺乏真正提升民眾福祉的動機 。即使在環境議題上,寄望於資本逐利來自動解決問題也是不切實際的——資本追逐的是短期回報,對長遠的可持續利益缺乏興趣。因此,太陽朋克作為文化運動,實則對資本主義的工具理性展開了深刻的質疑:它拒絕將人和自然僅當作可計算利用的資源,主張將理性引入新的軌道,服務於生態平衡與社群幸福,而非資本增殖。這種批判精神體現在太陽朋克的各種理念中,例如反消費主義(抵制過度消費和企業綠色洗皮)、平權主義(追求平等正義)以及去中心化(分散權力)等價值觀。太陽朋克以此超越現有體制的理性框架,為理性賦予新的目的性:不再是“控制與盈利”,而是“共生與解放”。

美學與社會願景

太陽朋克以其獨特的美學風格和烏托邦式的社會願景著稱。在美學上,它拒絕陰鬱的末世絕望,轉而呈現出一種明亮、自然和希望交織的風格。太陽朋克筆下的世界未必十全十美如傳統烏托邦,但努力描繪一條有別於悲觀消極反烏托邦的道路。為了傳達這種願景,太陽朋克的作品中經常出現DIY精神、共生式保育、自力更生、社會包容和正向心理學等主題,而其朋克底色則體現在對反消費主義、平權主義與去中心化等理念的強調。

我們可以想見太陽朋克的城市景觀:建築物外牆佈滿垂直花園與太陽能板,公共空間融入自然生態,人們身處其中既享受科技之便利又不失與環境的緊密聯繫。這種美學常被形容為「蒸汽朋克邂逅宮崎駿」或者「高科技與大自然的融合」,強調科技與自然的和諧共處,而非相悖。 「太陽」象徵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與對未來的樂觀想像,拒絕了氣候宿命論的絕望;而「朋克」則代表了反主流的DIY文化,以及對現有制度的挑戰精神(包括反資本主義與去殖民傾向)。這樣的審美與價值觀結合,使太陽朋克既是一種藝術風格,更是一幅社會藍圖: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水乳交融,既充滿科技的創新又保有人性的溫度與社區的聯結。其願景中的未來社會強調共識民主與社群自治,資源共享而非無度消費,每個人成為社會變革的參與者而非被動的齒輪。

對科技、環境與社會組織挑戰的回應

太陽朋克不僅停留於理念和美學上的想像,它更試圖針對當代科技、環境與社會組織所面臨的現實挑戰提出積極的回應。當前人類正處於氣候變遷、環境污染、能源轉型以及社會信任危機的風暴眼中,太陽朋克問道:如果我們真的成功解決了這些難題,未來將會是什麼模樣? 太陽朋克的科幻小說和藝術作品便是對此問題的回答——它們勾勒出人類克服氣候變遷與污染、達成永續發展之後的世界景象。在這些故事中,科技不再是異化人心的工具,而成為解放生態潛能的利器:城市運行在清潔的再生能源上,智慧科技被用於監測並維護生態平衡,社交網絡和資訊技術被用來強化社區協作而非操縱大眾。太陽朋克明確拒絕「氣候末日論」(climate doomerism),倡導以樂觀態度積極行動,因為只有相信未來有希望,我們才能創造希望。

更重要的是,太陽朋克將宏大的理想拆解為具體可行的社會實踐路徑。有評論者總結了太陽朋克在當下的幾項實踐目標:其一,大規模轉向太陽能、風能等可再生能源,包括個人家庭安裝太陽能板,同時盡量降低不必要的能源消耗;其二,在都市中推行永續農業(如屋頂或社區花園),讓城市自身產出糧食和能源,以實現人與土地的共生;其三,盡可能以公共交通和自行車取代私人汽車,重塑城市交通結構,減少碳排放和資源浪費;其四,構建自下而上的新型社會結構,例如透過互助網絡與合作社來減少對企業和消費主義的依賴,培育社區的獨立性和韌性。以上這些目標看似理想化,卻並非遙不可及的幻想——事實上,它們在許多地方已初見端倪,並為更進一步的積極改變打下基礎。

在社會組織層面,太陽朋克主張去中心化和水平式權力結構,以對抗當前由大型科層組織和資本壟斷所導致的權力失衡。其願景中的社會更強調地方社區的自主權,強調由下而上的決策模式,讓個人和小群體擁有改變自身環境的發言權。換言之,太陽朋克期望建立一種“賦權於民”的組織形式:無論是能源生產、食品供應還是經濟運作,都儘可能地分散到眾人手中,以避免權力和利益過度集中所帶來的腐化與失衡。這與傳統資本主義大相逕庭:後者奉行規模經濟和集權管理,前者則追求“小而美”的網絡化結構。在太陽朋克的藍圖中,高科技被引入社區與個人層面——例如開源技術、低成本的傳感設備、本地化生產(3D列印工廠等)——來幫助人們自給自足,互通有無。在環境治理方面,太陽朋克鼓勵每個社區都成為生態治理的主體:從社區能源微電網、雨水回收系統到城市農耕,全民參與環境管理,以累積宏觀上的巨大效益。

綜上所述,太陽朋克對當代挑戰的回應是綜合性的:它試圖重新校準科技與社會的關係,使科技發展與生態保護並行不悖,使社會組織從金字塔式轉向扁平合作。在這樣的圖景裡,人們不再是龐大機器中的螺絲釘,而是共同體中積極有為的創造者。

與其他朋克運動的異同

賽博朋克:反烏托邦的鏡像

作為對比,賽博朋克(Cyberpunk)代表了幾乎與太陽朋克相反的未來想像。賽博朋克源自20世紀末的科幻文學,它描繪的是高科技高度發達但社會嚴重退化的不祥未來,典型特徵可用一句話概括:“高科技,低生活”。在賽博朋克的世界裡,霓虹閃爍的摩天大樓投射出冰冷的陰影,巨型跨國企業(Megacorporations)凌駕於一切之上,城市街道充斥著貧富懸殊、犯罪和賣藝為生的底層人們,人工智能與生化義體等技術既帶來便利也助長了對人性的侵蝕。這種反烏托邦的想像其實是對資本主義工具理性的另一種批判:賽博朋克將資本邏輯推演至極致,展示一個被企業貪婪和科技監控所奴役的世界,以警醒現實社會可能的走向。

雖然賽博朋克與太陽朋克一明一暗,但兩者有一個共同點——都屬於對當代社會的反思性文化運動,都包含了反抗的元素。 兩種風格同為後工業時代的反主流文化,皆透過虛構世界來凝聚一種反叛精神。然而,二者的反叛路徑截然不同:太陽朋克通過對環境友好的社會生態關係的描繪來煽動人們的覺醒和行動,彷彿在說「另一種未來是可能的,我們可以造就它」;而賽博朋克則往往將反抗置於虛擬數據空間、網絡黑客或反烏托邦都市的暗角中——它更多地是一種警示,提醒人們現實正在步入歧途。「朋克」在賽博朋克中體現為地下的、個體化的反抗,例如獨行俠式的駭客、義體化的私法偵探,他們在縫隙中對抗龐大的系統,但通常無意或無力改變整個體制;相比之下,太陽朋克的“朋克”更具集體性和建設性:它鼓舞人們協力推翻舊有架構、建構新世界。簡言之,賽博朋克是一面黑暗的鏡子,映照出全球資本社會可能的沉淪,而太陽朋克則為我們指引出黑暗中通往光明的路徑。兩者相輔相成:前者讓我們看到問題的嚴峻,後者讓我們相信解決問題的可能。

密碼朋克:密碼技術與個人自由

密碼朋克(Cypherpunk) 運動興起於20世紀80至90年代的數位革命時期,其關注焦點並非環境或城市,而是數位領域的隱私與自由。密碼朋克的核心理念是主張運用強加密技術來保障個人隱私,對抗政府和企業對資訊的監控。他們相信密碼學的力量:只有透過編寫公開且強大的加密程式,才能在數位空間維護言論自由和個人自主權。正如《密碼朋克宣言》所言:「我們將編寫程式碼來保衛隱私…我們的程式碼人人可用,廣泛分散的系統無從被關閉。密碼朋克寫程式。」在密碼朋克看來,不能指望政府或公司出於善意給予公民隱私保障——相反,個人必須拿起工具自己捍衛隱私。因此,密碼朋克是一種技術烏托邦式的自由主義:他們以極客和開發者為主體,透過編碼和技術手段對抗權力,追求一個資訊自由的未來。

密碼朋克與太陽朋克之間有趣的異同值得玩味。一方面,兩者都帶有強烈的反權威色彩和DIY精神:密碼朋克主張「自己動手編程」,而太陽朋克提倡「自己動手構築未來」。兩者都不滿於現狀,試圖通過草根行動來改變世界,前者在數位疆域保衛個人權利,後者在物質世界重塑集體生活。另一方面,它們所關注的領域和採取的方法迥然不同:密碼朋克聚焦於個體對抗大型制度(如監控國家、壟斷科技企業),其哲學立場偏向自由意志主義和隱私至上;太陽朋克則強調社群和環境,追求的是合作共生的公共利益,帶有平等主義與社群主義的色彩。可以說,密碼朋克是數位世界的“隱士革命者”,致力於打造黑客烏托邦,而太陽朋克是現實世界的“園丁革命者”,耕耘著社區和生態的未來花園。二者也有相通之處:在一個真正理想的太陽朋克未來,我們或許能同時看到密碼朋克的成果——比如安全的通信、去中心化的網絡、隱私友善的技術——為太陽朋克社會提供保護和支撐。畢竟,自由開源的技術是兩者共享的信念基石之一。

月亮朋克:陰影中的精神與反抗

月亮朋克(Lunarpunk) 是近年興起的一種更為晦澀的新興風格,常被稱作太陽朋克的“幽暗姊妹”。如果說太陽朋克如晴空下的白日夢,那月亮朋克更像月夜中的冥想。月亮朋克強調神秘主義、美學和精神層面的探索,相較之下更難被簡單定義為一種政治運動。有人形容道,月亮朋克之於太陽朋克,猶如月亮之於太陽——它關注那些太陽之光未及之處:隱私的保護、內心的成長,以及黑夜中醞釀的力量。

實際上,月亮朋克的出現部分源於對太陽朋克的反思與補充。有論者提出,太陽朋克過於強調集體的光明面,以至於“朋克”的反叛精神可能在理想烏托邦裡失去立足點。當未來社會看似一片美好時,“還需要朋克來反抗什麼呢?”這種質疑催生出月亮朋克:一種在理想世界中依然保持警醒與批判的視角。月亮朋克的擁護者之一在其宣言中將太陽朋克比作涉世未深的樂觀少年,而月亮朋克則是見過黑暗真相的老兵。在這種觀點下,明亮的太陽象徵著監視與天真的公開性,而幽暗的月亮代表隱私、祕密以及對權力的戒備。因此,月亮朋克強調需要在烏托邦中保持陰影的庇護:即使建成了可持續的理想社會,仍須防範潛在的壓迫捲土重來。這種防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便是隱私技術和加密。一些月亮朋克的倡導者來自密碼朋克與區塊鏈匿名社群,他們主張構築隱匿的網絡和加密的經濟體系來應對未來可能與國家權力發生的衝突 。他們認為,太陽朋克的支持者也許過於否認衝突的不可避免性,而月亮朋克則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樹林般的隱秘數位空間中進行長期游擊戰,以守護來之不易的自由成果。

除了技術層面的“黑暗行動”,月亮朋克也探討精神文化的維度。相較太陽朋克偏愛的理性樂觀,月亮朋克擁抱的是一種神秘主義和自然崇拜——月光下的森林儀式、與大地和星辰對話的傳統智慧等等。這些元素為未來主義注入了靈性的思考:提醒我們即便擁有高科技和高效率的制度,人類依然需要精神上的滋養與自省。可以說,月亮朋克賦予太陽朋克運動一個重要的補充:在追求光明的同時不要忘記陰影的價值。在人性的完整圖景中,理性與非理性、光明與黑暗缺一不可。太陽和月亮這對朋克“雙生子”,一個指引我們構建美好社會,另一個提醒我們保持警惕與謙卑。

啟蒙理性與後現代批判之間

太陽朋克之所以引人深思,不僅因其對未來的美麗想像,也在於其思想深處折射出對“理性”的重新定位。18世紀的啟蒙運動高舉理性之旗,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審視了理性的疆界與可能性,希望以理性為人類帶來自主與進步;然而,20世紀以來的批判理論和後現代思潮又讓我們看到了理性神話的陰暗面——當理性淪為工具,它可能變成冷酷的算計,導致對人與自然的支配和異化。太陽朋克恰恰站在這兩大傳統的交匯處,試圖調和啟蒙理性的抱負與後現代批判的警示。

一方面,太陽朋克繼承了啟蒙時代對科學與理性的信心。它相信透過人類的理智和創造力,可以設計出更美好的社會制度並應對氣候變遷等艱鉅挑戰。正如其作品中所展示的,人類運用技術理性成功地解決了能源、污染、糧食等問題,這其實延續了啟蒙以來“理性改善世界”的宏大項目。在這個意義上,太陽朋克沒有陷入某些後現代論者的徹底虛無主義;相反,它依然汲取著康德式的進步信念:敢於知道,敢於希望。如果說康德的理性批判是在為理性尋找合法性邊界,那麼太陽朋克則是在為理性尋找新的目的和方向——一種服務於可持續未來的理性。

但另一方面,太陽朋克又深受後現代批判思維的影響。它對啟蒙理性的承襲是有選擇性的:它警惕傳統現代性所帶來的霸權與單一敘事,強調多元與在地的重要性。例如,太陽朋克倡導的後資本主義和去殖民正是對現代殖民—資本體系的清算與超越。它提醒我們,“理性改善世界”必須同時反思“理性造成的問題”。太陽朋克在文化上尊重多樣性——不同種族、性別和社群在其中平等對話——這可以看作是吸取了後現代主義關於多元平權的理念。同時,太陽朋克並不盲從任何單一的意識形態或權威,這與福柯等後現代理論家的批判精神暗相契合。太陽朋克要避免的,正是過去那種打著理性旗號行極權之實的悲劇;它試圖將理性從僵化的技術官僚與資本邏輯中解放出來,轉而融入人文關懷與生態意識。可以說,太陽朋克努力實現一種“經過批判的啟蒙理性”——既維持理性的指導力量,又經過自我反思而摒除了傲慢與盲點。

在這個意義上,太陽朋克確實稱得上對現代純粹理性的一場批判與重構。它質疑當前主導世界的理性範式(工具理性/資本理性),並提出另一種可能的理性範式:一種融合了倫理、審美與實踐智慧的理性。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旨在為理性劃定邊界、避免狂妄,同時也為人類理性爭取自主空間;兩個多世紀後,太陽朋克以文化運動的方式接過了這個任務。在太陽朋克的想像中,理性的光芒不再用來照亮征服自然的道路,而是照亮理解自然、尊重生命的道路;理性不再是冷冰冰的算法,而是充滿溫情與詩意的智慧。啟蒙時代的夢想在此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它不否定理性啟蒙本身,而是透過批判來讓理性回歸人性的懷抱。

結語

太陽朋克作為一種新興的文化運動,以散文詩般的方式為我們描繪了一幅超越現實陰霾的未來畫卷。它從資本主義工具理性的牢籠中解放出理性與想像力,將之引向關懷生命共同體的方向;它以秀麗的美學激發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又以踏實的行動綱領指引現實變革的可能道路。在太陽朋克的願景中,我們既看到了啟蒙運動中對理性的禮讚,也聽到了後現代理論對權力陷阱的諍言。正如一座面向太陽的花園城市既需要光合作用,也離不開夜晚土壤中默默的呼吸,太陽朋克將光明與陰影、理性與反思融為一體,孕育出一種全新的希望。這希望敦促著我們:超越當前的制度與想像局限,去建構一個更公正、永續且富有人情味的世界。太陽朋克的故事告訴我們,未來不僅僅是等待發生的命運,更是有待我們用批判的理性和浪漫的勇氣去開創的詩篇。Abundance without waste, progress without destruction, and equal opportunity without tyranny——這個未來或許並非遙不可及,只要我們願意從現在開始踏出改變的一小步,在現實中播下一粒粒太陽般璀璨的種子。每一個相信並實踐太陽朋克理念的人,都是在為後代書寫屬於人類的《純粹理性批判》,也是在為地球譜寫一曲希望之歌。


參考資料: 1. Wikipedia上的「Solarpunk」條目對太陽朋克的背景、理念和與賽博朋克的對照有著詳細介紹。https://en.wikipedia.org/wiki/Solarpunk 2. Hacker News上關於Solarpunk的討論給出了對太陽朋克社會願景的凝練描述,例如強調清新空氣、健康食物、賦權社區以及無浪費的豐饒未來。討論中也提及具體的行動方案,包括發展再生能源、都市永續農業、公共交通和互助網絡等。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3236520 3. Reddit上的Solarpunk社群討論強調了太陽朋克必須伴隨社會經濟變革,否則容易淪為「綠色塗裝的賽博朋克」,並直言太陽朋克蘊含著對資本主義剝削邏輯的批判 。https://www.reddit.com/r/solarpunk/comments/rxi0r2/solarpunk_with_capitalism_is_just_greenwashed/ 4. 《密碼朋克宣言》等資料闡述了密碼朋克運動的哲學:以強加密捍衛數位隱私,主張透過編碼實現個人自由。這與太陽朋克在去中心化和自主方面有異曲同工之妙。https://www.activism.net/cypherpunk/manifesto.html 5. 關於月亮朋克,參考了 https://signalsfromtheedge.org/lunarpunk-solarpunk ,以及加密社群中關於「日光監視 vs 月光隱私」的討論 https://www.coindesk.com/opinion/2022/09/20/what-are-solarpunk-and-lunarpunk-anyway。

在香港散步,街區的多樣性讓人idea迸發,20分鐘就想到兩個exciting的,速記之: 

  • 三種(不是三代)互聯網的重新表述:第一種是「自然」,完全平等自由點對點的具有公共物品的公共空間。第二種「莊園」,有封建農場主和數據農奴構成,層次化規模化。第三種「家」,主權個人的領地,換句話說是「我」的互聯網,不只是以「我」為中心,而且是除了「我」以外全部是對象甚至幻象的互聯網,主觀唯心論的唯物化。 

  • 實驗密碼學。不是理論密碼學,更重要的是也不是「應用密碼學」,不是「密碼學實驗」。類似於實驗物理學(受丁肇中啟發),實驗密碼學是為了理解賽博空間的柏拉圖式的「客觀」宇宙規律進行的系列實驗實踐及其方法論。

香港生活兩月,最大的感悟來自兩個月前我從未預料到的兩個方面:山川自然和市井煙火帶來的療癒。

先說山川自然,當我們提到“香港”這兩個字時,很多人腦海中浮現的是高樓大廈、商業金融、和快節奏的都市生活,而往往忽視自然景觀。有人甚至會問“香港有郊野嗎?香港有山嗎?”然而,香港其實擁有高達75%的郊野地區,若忽略了這“四分之三”的香港,就很難真正談論這座城市的全貌。兩個月來,幾乎每個週末進行“行山”活動帶來的幸福感遠超出我的預期。無論是步行於大嶼山/獅子山的青翠山徑,一個早上面對行山客說十幾次粵語的“早晨”,在九龍市區5分鐘內進入一座不矮的山,還是乘坐公共渡輪遍遊離島,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中,我逐步遠離內耗和焦灼,重新找回了內心的平靜。在西安,驅車兩小時才能進山,且一個無甚風景的景區竟然要不菲的門票;在上海,最高的佘山不過七八十米高,黃浦江的渡輪一下子就到站了。香港的體感則完全不同,家門口的公交10分鐘就可以到達獅子山麥理浩徑之下,10分鐘又可以到九龍水塘邊無人的燒烤營地,中環碼頭坐輪渡可以在一小時內到達幾乎所有離島,如果往東去,到了西貢區又可以解鎖一個全新的地圖。我發現焦慮似乎可以暫時被放下,工作永遠做不完,錢也永遠掙不夠,更不用說那無窮無盡的知識。大自然的永恆,在我看來是唯一可以和無窮的信息分庭抗禮的存在,物理、數學和信息,這宇宙中本來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這些是療癒感的根基。

再說市井煙火。香港當然不僅僅是全球知名的國際金融中心(遺址?),還是一個擁有深厚本地文化的市民社會。無論是盂蘭盆會還是大坑火龍舞,這裡至少在我目前看來是對“中華”文化保存最好的“中國大陸”地區了。文化是作為一個連續統的存在,絕不是建幾個仿古建築、幾條水鄉商業一條街就能恢復的了的。每日穿梭於街道,經歷著本地人的日常生活,去旺角發現“永遠有座”的公共圖書館自修室,黃昏時分在深水埗買“十蚊3份”的打折菜,都讓我體會到“市井煙火”的獨特魅力。這種市井煙火,是具有整潔馬路和“世界上最多咖啡館”的上海所沒有的,卻正是“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之先總理之遺志所在,是一個健康的公民社會的基礎。市井生活不僅讓我感到親切,還讓我重新認識到香港的多元和包容,原來還擔心說普通話會被歧視,結果這裡熱情的賣菜大媽連怎麼做菜都給講了。這兩個月的體驗讓我深刻感受到,無論是山川自然還是市井煙火,這些往往被忽視的香港的側面,恰恰是最能打動人心並提供療癒力量的部分。